第248章 老劉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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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林墨剛把直播設備擦乾淨收好,手機震了。

  老劉。

  「小林,你明天有空不?」

  「有。怎麼了?」

  「李建國出院了。社區給他安排了個臨時護工,每天來半天。他今天回家了,說想請咱倆去坐坐。」

  林墨靠在沙發上想了想:「行。幾點?」

  「上午十點吧。我去接你。」

  「好。」

  掛了電話,林墨打開冰箱,翻了翻——還剩兩顆白菜、半塊豆腐、幾個雞蛋。

  他想了想,決定明天去之前買點東西帶過去。

  門響了。

  蘇晴月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買的?」林墨看了眼那袋橘子。

  「路過水果攤,看著不錯。」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下來,把靴子踢掉,「今天局裡通知,案子後續的偵辦工作全部移交市局專案組了。我們分局這邊只需要配合提供材料。」

  「意思是你接下來會輕鬆點?」

  「相對而言。」蘇晴月拿起一個橘子剝著,「張隊說讓我下周正常排班就行,這幾天該休息就休息。」

  「那明天跟我去看李建國?」

  蘇晴月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我去不太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

  「我是辦案的警察,不是社區工作者。去看望受害人——」

  「你想多了。」林墨從她手裡拿過剝了一半的橘子,幫她剝完,「就是去坐坐,聊聊天。老劉也去。」

  蘇晴月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那我不穿警服。」

  「隨便你穿什麼。」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林墨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了一箱牛奶、一袋蘋果、兩斤核桃。

  蘇晴月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加牛仔褲,頭髮放下來,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鄰家姑娘。

  老劉的麵包車準時到。

  三人坐車往城北走。

  路上,老劉說了李建國的近況——出院第二天,社區就安排了護工,一天來四個小時,幫他做飯打掃。

  他那隻貓從醫院帶回來了,比之前胖了點,護士站的人把它餵得不錯。

  「他精神頭還行?」林墨問。

  「行。」老劉打著方向盤,「就是話少了點。畢竟經歷了那種事。」

  車開到和平小區門口,三人下車。

  走進小區的時候,林墨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周圍。

  上次來這兒,他一腳踹開了201的門。

  現在那棟樓安安靜靜的,有個大媽在樓下晾被子,陽光打在花被面上,亮堂堂的。

  11棟201。

  門是新換的。

  一扇深棕色的防盜門,看著很厚實。

  老劉按了門鈴。

  幾秒後,門開了。

  李建國站在門口。

  比在醫院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頭髮也理了,雖然臉上皺紋還是很深,但眼神亮了。

  「來了。」他側身讓路,「進來坐。」

  林墨進門,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台上趴著一隻灰白色的貓,毛蓬鬆著,眯著眼曬太陽,尾巴搭在窗框邊,尖兒輕輕擺動。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擺著一壺茶和幾個杯子,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李叔,東西放這兒了。」林墨把牛奶和水果擱在角落。

  「破費了。」李建國擺手,「快坐。」

  四個人在客廳里坐下。

  李建國給每人倒了茶。手有點抖,但倒得很穩。

  「這幾天恢復得怎麼樣?」老劉端起茶杯。

  「還行。大夫說沒什麼後遺症,就是讓少操心。」李建國坐在自己的老藤椅上,看了一眼蘇晴月,「這位是……」


  「我女朋友,蘇晴月。」林墨說。

  蘇晴月點了點頭:「李叔好。」

  李建國打量了她兩眼,然後看向林墨,臉上露出一點笑。

  「好。年輕人,找了個好對象。」

  蘇晴月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劉把話題岔開,聊起了社區給李建國安排的護工——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手腳利索,做飯也合口味。

  「她每天十點來,下午兩點走。」李建國說,「夠了。我自己能動,不需要人一直陪著。」

  「那就好。」老劉說,「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

  聊了一會兒家常,李建國突然站起來,走到電視櫃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

  一副象棋。

  木頭的,黑漆已經磨得發亮了,棋子的字跡都有些模糊。

  「小林。」李建國把棋盒放在茶几上,「你會下棋不?」

  林墨愣了一下。

  「會一點。」

  「那來一盤。」

  老劉在旁邊笑了:「老李,你這是找到對手了。」

  「我一個人在家,天天跟自己下,沒意思。」李建國把棋盤展開,開始擺棋子,動作很熟練,「你們年輕人肯定嫌無聊,但老頭子就這麼點愛好了。」

  林墨把茶杯放下,往前湊了湊。

  「來。」

  兩人對坐,開始下。

  李建國執紅,林墨執黑。

  第一步,李建國當頭炮。

  林墨跳馬。

  第二步,出車。

  林墨屏風馬。

  老頭下棋不快,每一步都想很久,手指懸在棋子上方,遲遲不落。

  但棋路很正,一板一眼,是那種下了幾十年野棋的功底。

  老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搖頭:「老李這棋,比我強多了。我上次跟他下,十步就被將死了。」

  「你不行。」李建國頭也沒抬,落下一步馬。

  蘇晴月坐在沙發另一頭,翻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棋局。

  林墨下得不急不慢,有意讓著幾步。

  但李建國眼尖,看出來了。

  「別讓。認真下。」

  林墨笑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拿起車,一步插到底線,吃掉了李建國的士。

  李建國眉頭一擰,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重新審視棋面。

  「好小子。」他嘀咕了一聲。

  一局棋下了大概四十分鐘。

  最後林墨贏了,但贏得不輕鬆。

  李建國到最後還擺出了一個相當刁鑽的鐵門栓,差點翻盤。

  「再來。」李建國把棋子重新擺好。

  「下回吧。」老劉看了看時間,「快十二點了,找個地方吃飯去。」

  「不用出去。」李建國站起來,「我讓護工今天多做了兩個菜。你們留下吃。」

  老劉和林墨對視了一眼。

  「那行。」

  廚房裡的菜確實是提前準備好的——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蛋湯,還有一碟花生米。

  四個人圍著小桌子吃飯。桌子不大,擠了點,但熱鬧。

  李建國打開了一瓶白酒,給老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小林喝不喝?」

  「來半杯。」

  「姑娘呢?」

  蘇晴月搖頭:「我不喝酒。」

  「那給你倒個飲料。」李建國站起來,從冰箱裡翻出一瓶橙汁,「前兩天護工幫我買的,說營養好。」

  蘇晴月接過去,道了聲謝。

  吃飯的時候,李建國話明顯多了起來。

  他說他年輕時在織布廠當工人,後來廠子倒了,他去做保安,做了十幾年,退休之後就一個人住。


  老伴走了八年了,沒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他說,「是那個年代嘛,廠里條件不好,懷了兩次,都沒保住。後來就不折騰了。」

  他喝了口酒,接著說:「我這輩子就一個人過慣了。不是不想有人作伴,是習慣了。」

  老劉給他夾了塊肉:「那以後有什麼事多找人說說。別一個人扛著。」

  「知道了。」李建國點頭,「上次那事之後,我想明白了一些。」

  「想明白什麼?」林墨問。

  李建國放下筷子,看著面前的酒杯,想了一會兒。

  「以前我覺得,一個人死了,就跟一片葉子落了一樣。沒人看見,沒人在乎。」他說,「但那天我醒過來,在醫院裡。護士跟我說,是個年輕人救的我。然後老劉來了,帶了一堆東西。社區的人來了,說給我安排護工。還有我那隻貓——」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灰白貓。

  貓正舔著爪子,毫不在乎地打了個哈欠。

  「護士說那幾天在醫院,這貓吃得比我還好。」李建國笑了一聲。

  然後他的笑收住了,看著林墨。

  「那天的事,我不記得了。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後來老劉跟我說,那個人要拿我的命。」

  他停了停。

  「我以前覺得我的命不值什麼。一個孤老頭子,死了也就死了。但那天之後——」

  他拿起酒杯,沖林墨舉了舉。

  「有人覺得值,那就值。」

  林墨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本來就值。」

  兩人喝了。

  蘇晴月坐在旁邊,手裡握著橙汁,沒有說話。

  但林墨注意到,她把臉偏向了窗戶那邊,好像在看外面的陽光。

  吃完飯,三人幫著收拾了碗筷。

  臨走的時候,李建國把他們送到門口。

  「小林。」

  「嗯?」

  「你下次來,咱再殺一盤。」

  「好。下次我贏得不那麼費勁。」

  「你想得美。」李建國的臉上露出鬥志,「我這幾天在家研究了幾個殘局,專門等你。」

  林墨笑了:「那我等著。」

  三人下樓,出了小區。

  老劉送他們到公寓樓下。蘇晴月先上樓了,林墨站在車旁。

  「劉叔,花名冊上的那些人,後面怎麼安排?」

  老劉熄了火,從兜里掏出煙,點上。

  「專案組那邊給了一份名單,讓社區這邊做長期回訪。每兩周至少上門一次。另外,街道那邊也在推'獨居老人關愛計劃',安裝了一批緊急呼叫按鈕,免費給獨居老人裝。」

  「有用嗎?」

  「有用沒用不好說。」老劉吸了一口,「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他彈了彈菸灰,看著林墨。

  「小林,你這幾天的直播,我聽說了。讓觀眾給家裡老人打電話那段——挺好。」

  「你也看我直播了?」

  「我兒子看的。」老劉樂了,「他截圖發給我,說'爸,你這個劉叔是不是那個沒帶錢包的?'」

  林墨笑出聲:「那下次我請你,不提這事了。」

  「走了走了。」老劉擺手,發動了車。

  麵包車開走,林墨站在樓下。

  秋天的午後,陽光暖烘烘的,照在臉上有一點微微的熱。

  他抬頭看了看天。

  萬里無雲。藍得乾淨。

  手機震了。

  蘇晴月:「你在樓下杵著幹嘛?上來。」

  林墨:「看天。」

  蘇晴月:「天有什麼好看的。」

  林墨:「藍。」

  蘇晴月沒回了。

  他在樓下又站了幾秒,轉身進了樓道。


  上樓。推門。

  蘇晴月窩在沙發上,抱著那袋橘子,已經剝了三個了,面前的茶几上擺了一小堆橘子皮。

  「你屬松鼠的?」林墨走過去。

  「好吃。」蘇晴月遞給他一瓣,「今天那個李大爺,我覺得——」

  她頓了頓,沒說完。

  「覺得什麼?」

  蘇晴月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

  「我以前辦案,結了就是結了。嫌犯抓了,受害人做完筆錄,卷宗歸檔,完事。」她看著天花板,「但這個案子不一樣。我第一次在案子結束之後,還想知道那些受害人後來過得怎麼樣。」

  林墨在她旁邊坐下,拿了個橘子剝。

  「那以後多知道一些。」

  「嗯。」蘇晴月把腦袋靠在沙發背上,「不過林墨,我有個問題。」

  「說。」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林墨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怎麼辦?」

  「直播。」蘇晴月偏過頭看他,「你不可能一直靠'碰巧遇到案子'來做內容吧。雖然你的'碰巧'頻率高得離譜。」

  林墨把橘子剝完,分了一半給她。

  「誰說我靠這個做內容了。」

  「你的粉絲是這麼覺得的。」

  林墨嚼著橘子,想了想。

  「這段時間確實……跑偏了點。」他說,「本來就是戶外直播,看看風景,吃吃東西,拍拍有意思的人和事。不是每天出門抓賊的。」

  「但你的直播間確實因為這些事火了。」

  「火不火的無所謂。」林墨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我又不缺錢。當初做直播就是圖個自在,到處走走看看。這段時間被這些事牽著走了,反而累。」

  蘇晴月沒接話,看了他一會兒。

  「那你接下來想做什麼?」

  林墨靠在沙發上,把腿伸直了,盯著天花板。

  「等這邊的事完全處理完,過兩天我想出趟遠門。」

  「去哪兒?」

  「還沒想好。往南走吧,找個暖和的地方,正好入冬了,避避寒。直播個幾天風景,吃點當地的東西,不趕路,慢慢逛。」

  「一個人去?」

  林墨側過頭看她。

  蘇晴月剝著橘子,沒看他。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

  林墨嘴角往上翹了翹。

  「看某些人的排班表吧。」

  蘇晴月把一整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我下個月有年假。」

  林墨沒有追問。

  但他已經開始在腦子裡翻地圖了。

  窗外,秋天的陽光一點一點往西移。

  窗台上的那盆綠蘿長了新葉子。

  茶几上橘子皮堆成了小山。冰箱門上的便利貼花花綠綠,像一面記錄著兩個人生活痕跡的牆。

  手機震了。

  老劉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李建國的客廳。

  棋盤擺在茶几上,旁邊放著一杯茶,窗台上的灰白貓蜷在陽光里打盹。

  照片下面老劉附了一行字——

  「老李說他研究了個新殘局,等你去破。他把那隻貓取了個新名字,叫'小林'。」

  林墨盯著屏幕,愣了兩秒。

  然後笑出了聲。

  蘇晴月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給貓取了你的名字?」

  「對。」

  「為什麼?」

  林墨把手機鎖屏,往沙發里一靠。

  「可能是覺得我跟那隻貓一樣——關鍵時刻出現,平時見不著人。」

  蘇晴月看了他兩秒,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挺準的。」

  林墨斜了她一眼。

  「蘇隊長,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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