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聖殘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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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倒是行……」

  班主姓花,約莫五十多歲,但精神挺好,尤其那雙眼睛,像淬了亮的墨,看人一眼,好似便能把人從裡到外瞧個通透。

  作為一家劇院的話事人,插個人安排個活自然再簡單不過,端茶倒水、打掃衛生、整理後台這些都行。

  放以前就是跟班打雜的嘛。

  但剛才那話出自她的小師妹,那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了,是來學藝討門路的,還是帶藝入伙,共吃這碗梨園飯的?

  「她……身上有活不?」

  「應該沒有的。」

  賀母搖搖頭。

  「那就是學藝的了。」

  花班主心中瞭然,同時鬆了口氣。

  帶藝過來的固然省事省力,但能轉投她們,自然也能轉投別家,心裡總歸是不太放心的。

  從頭學的話,就會好上很多,不過前提是要知根知底,看看這孩子品行怎麼樣,家裡支持不支持等。

  賀母本就是這行當里的,自然門清,她瞥了眼玩得正歡的三人,隨即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

  「這孩子家庭環境應該是不怎麼好,估計是那種吸血鬼式父母。上次我去衛生間補妝,聽見隔間裡她跟爹媽打電話,說是都死過一次還不放過她,末了就撂下一句『以後不要再聯繫了』,那聲兒冷的,我聽著身體都發寒。」

  她頓了頓,往鋼鏰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語氣里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這得傷心到什麼程度才能這樣?我想著就讓她在師姐你這熱熱鬧鬧的地方待著,先有口飯吃,有塊地住就行,給點基礎開銷就行,等以後能上台了,再該怎麼來怎麼來嘛。」

  此時,二峰上的那篇「帖子」還在頂配哥的素材庫里,因此賀母並不清楚那句「都死過一次了」具體指什麼。

  但她還是通過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個正常母親的敏銳情感,從那孩子強撐的笑靨里,以及偶爾愣神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空洞裡,咂摸出了點什麼。

  所以她握住了那隻粗糙的不像女孩子的手,掃去了會讓女孩子感到難堪的耳垢,甚至破例吃了辛辣的缽缽雞。

  她都十幾年沒吃過這麼辣的東西了。

  花班主同樣是一個女人,同樣是一個母親,而且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她聽罷沒再說什麼,只是琢磨該給那紅頭髮小姑娘學個什麼手藝。

  唱戲?

  有點遲了,而且太吃天賦。

  噴火?

  對身體有不少危害,女孩子還很容易燎著頭髮。

  雜技?

  沒個十幾年苦功夫,想也別想。

  變臉?

  這個倒是可以,看著神奇,視覺衝擊力很強,其實原理說穿了,無非是身法快、手法巧,再加上一些小機關——

  薄綢做的臉譜用極細的絲線繫著,藏在衣領袖口,趁轉身、揚袖、甩頭的空當,指尖勾線一扯,一張臉就換了去。

  以前還傳男不傳女呢,現在沒這些說法了。

  不過當變臉藝人最重要的素質並不是手藝怎麼樣,而是帶動氣氛的能力,你得會互動、情商高才行。

  就和那雪餅猴一樣。

  誰套個猴皮都能趴在那,但雪餅猴就只有一個。

  這也算是另一種天賦了。

  不過這個上手快,劇團里卻不需要兩個變臉師傅。

  一個民營劇團能做成如今這個樣子已經很不錯了,每一個人員的安排都自有用處,不可能為了培養一個新手把原來的老師傅開除了。

  那就只能先把庫房裡淘汰下來的戲服改一改讓這小姑娘穿上,然後去樓上的廣場上發傳單了,順帶練練技術和控場能力。

  辛苦是肯定辛苦的。

  戲服藏著機關,是要定製的,不能隨意更改,變臉的時候動作又要乾脆利落,裡面更不能穿的太多太厚,所以冬冷夏熱是免不了的。

  這些其實都還好說,最煩的是有些半大不小的熊孩子,小小年紀滿臉的橫肉,鬧起來沒完沒了,非要扯著戲服嚷嚷著要摸臉譜。

  更離譜的是,這種熊孩子還會往戲服底下鑽!

  一個兩個倒也能應付,一旦熊孩子三人往上成了群,那真叫一個無法無天。


  那些小孩的家長也不管,還挺驕傲,覺得自家孩子可機靈了,一眼就發現了變臉的奧秘。

  但是沒辦法呀,普通人活在世上,必須要有一技傍身,就算要飯也得唱蓮花落不是?

  而學技術難免要吃各種各樣的苦頭,以前的學徒還要給師傅師娘倒馬桶呢!

  「問問她的意思吧。」

  三人一商量,把「小青」喊到後台化妝間,然後「啪」的一聲把門關上,留下小道士和「白素貞」面面相覷。

  就像是小時候正和幾個好朋友玩過家家呢,其中一個被父母喊回家做作業去了。

  悵然若失啊!

  兩人也沒了繼續扮演的興致,就坐在舞台邊緣,望著黑漆漆的劇場聊天。

  還不如不聊天。

  剛剛以一敵二、占盡上風的野豬道長忽然被白蛇一句話絕殺——

  「你今年打算怎麼過年?」

  是啊,今年怎麼過年?

  回金鱗嗎?

  師父都不在了,回去幹嘛?

  那去哪裡?

  依舊四處晃蕩?

  到時候,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處處都炸著爆竹響,家家都飄著飯菜香。

  整個國度都在張燈結彩之時,自己就像以前看小賣部電視那樣,蹭別人家裡播放的春節晚會?

  我嘞個無量天尊,這也太慘了吧?

  姜槐原先還未意識到這個問題,此刻只覺得如墜冰窖。

  這和物質條件無關。

  這種時候哪怕睡在豪宅里,也難免空虛寂寞冷啊!

  「要不……」

  「白素貞」沒看小道士,目光落在黑暗裡,一下一下踢著腿。

  可話沒說完,就被身後一道捏著嗓子的聲音打斷——

  「呔!俺老孫當是哪路妖精在這兒鬼鬼祟祟,沒想到竟然是個小道士和一個蛇妖,道士不降妖除魔,反倒是和妖怪花前月下倒真是新鮮熱鬧的緊。」

  這聲音異腔怪調,在空蕩蕩的劇場裡迴蕩,把兩人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看去。

  卻是賀上校不知何時從後台走了出來,手裡竟抱著一個杖頭木偶(木偶底下有操縱杆的那種),竟然是孫悟空的造型。

  木偶顯得很是破舊了。

  原本該是朱紅描金的戰甲,此刻漆皮皸裂得一片片翹起,露出底下的原木紋路……又好像不是木頭,而是牛皮紙左一層又一層糊的那種紋路。

  頭頂的翎子只剩下了一根,也殘缺不全,落滿了歸塵。

  金箍棒的漆更是掉了大半,露出原本的竹節,看著倒像根舊晾衣杆。

  唯獨那雙眼睛,在追光下折射出一閃一閃的光,依稀還殘留著幾分「大聖餘威。」

  見兩人回頭,賀上校又攥著木偶底下的操縱杖一陣胡亂搗鼓,那孫猴子的腦袋就跟著一點一點的,手中的金箍棒也晃蕩了幾下,然後繼續說道,

  「嘿嘿,俺老孫倒要把你這不守清規的道士揪到你家祖師爺面前,看那老倌兒還有什麼話說!」

  他倒是表演的滿臉興奮,只可惜,滿分十分的話只能給一分。

  配音水平,差評——

  捏著的嗓子不僅沒半分孫悟空的尖俏靈動,反倒帶著點破鑼似的沙啞,最重要的是台詞跟木偶的動作半點沒對上,看著很是彆扭。

  木偶技術,更是差評中的差評——

  攥著操縱杖的手忙得團團轉,卻把靈活的孫猴子搗鼓得像個腦癱,不是歪著脖子晃悠, 就是胳膊抬的不協調。

  唯一的一分只能給到熱情分。

  再看班主和鋼鏰姐她們壓根沒露頭,賀小倩心裡便跟明鏡似的,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自個兒親爹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一個孫悟空木偶,然後血脈覺醒,抑制不住的玩了起來,又因為太吵,被趕了出來。

  也可能還有另外一層原因,他知道姜槐會耍木偶,特意跑來嘚瑟加勾引的。

  果不其然,某人的眼珠子就沒從這木偶上移開過。

  先前姜槐在王朗自然保護區耍的是提線木偶,而且受環境限制,製作的並不精緻,某種程度上還不如眼前這個已經破舊的木偶。


  而且這是杖頭木偶,玩起來和提線木偶不是一個路數,類似於自動擋和手動擋的區別。

  更重要的是,他聞到了一股很濃的煤油味,就是從這個木偶身上散發出來的。

  難道這個還能噴火?

  就和《東京夢華錄》記載「藥發傀儡」類似?

  這誰能忍得住?

  就跟小孩子原本木頭手槍玩的好好的,忽然瞧見能「噠噠噠噠」冒火花的玩具槍……嘴裡的飯都不香了。

  「給我玩玩唄!」

  「不給!」

  賀上校還想逗樂,卻被親閨女劈手奪下,並丟下一句,「你玩的明白嗎?」

  然後,姜槐便擺弄起新到手的玩具。

  的確有些破舊了,隨便一動,追光燈下便撲騰起一陣灰塵。

  還有的地方乾脆壞了。

  金箍棒和木偶右手的榫卯鬆了,晃悠悠的一碰就晃蕩,操縱杆與肩臂的連接處裂了道細縫,漆皮就從這裡大塊大塊地剝落,關節處的麻繩也磨得發毛。

  也難怪剛才賀上校攥著杖頭瞎搗鼓,金箍棒別說掄出棍花來,連轉個圈都能卡在半空。

  但常言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姜槐接過操縱杖,先在木偶的肩、肘、腕三個關鍵關節摸了摸,好像老中醫摸骨似的,又把鬆脫的榫卯往裡頂了頂,這就算是正骨了。

  但別說,這一通搗鼓竟讓那根搖搖欲墜的金箍棒暫時先穩了下來。

  他也沒急著耍招式,只是小幅度地抬杆、壓腕,借著木偶本身的重量調整重心。

  沉甸甸的,估計有個十來斤重。

  壞了的地方,就被他用巧勁繞了過去,比如那金箍棒轉得不圓,就借著木偶轉身的弧度帶兩下。

  肩頭的盔甲漆皮剝落,邊角卷翹得厲害,反倒襯得這「孫猴子」多了幾分大鬧天宮後的桀驁。

  頭頂那撮翎子斷了半截,耷拉在耳旁,轉身時跟著一顛一顛的,竟添了幾分頑劣的野趣。

  還有那還算完好的「火眼金睛」,這大聖殘軀在姜槐手裡非但看不出破敗,反倒比嶄新的木偶多了層靈動勁兒。

  鋪著大紅地毯的老戲台,黑壓壓的觀眾席,一盞孤獨的追光下,一個年輕的道士全神貫注的操控著大聖木偶……

  沒有叫好,只有五個人屏氣凝神後的心跳聲……後台出口,班主她們也出來了。

  沒有配樂,但所有人的腦海里都自動浮現出那首「等等等等……丟丟丟」的BGM。

  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煤油味與木頭的陳舊氣息,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台上人與手中偶,在這一方天地里,仿佛成了一道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剪影。

  但殘軀終究是殘軀,大聖也逃不脫歲月的侵蝕,失去了一身本領。

  姜槐勾了勾其中一根杖頭上的小機關——

  和手槍上的扳機似的。

  這個機關連通著人偶的胸腔,那裡也是煤油氣味的來源,是噴火的。

  只可惜什麼也沒有發生。

  但可以想像的是,如果大聖風采依舊,耍完金箍棒,甩一甩頭頂的翎子,一抖鮮紅的披風,眨巴著金閃閃的眼睛,噴一個火球,那該多酷。

  其實這個木偶不止那一個機關,另外一根杖頭上還有一個「扳機」。

  他也試著輕輕按動,只覺內里卡著根細弦,卻半點動靜也無。

  也勾著指腹往上挑,那扳機竟微微陷下去一寸,依舊沒觸發任何機關。

  還是壞的,卻猜不出它原本的作用。

  此刻耍完之後,姜槐索性掀開衣服想徹底研究研究,卻聽身後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那是變臉用的。」

  正是班主。

  她此刻牽著眼泡通紅的鋼鏰姐,那雙亮的好似點墨般的眼睛正看向姜槐。

  「變臉?」

  姜槐是真沒想到木偶也能變臉,祖師爺獎勵的「傀儡術」中並沒有相關的描述。

  難道版本更新了?

  看來,祖師爺也有點落伍了。

  「是變臉,才出現十幾二十年吧。」


  花班主點點頭,然後掏出手機找到了一個視頻遞給姜槐。

  剛一點開,就是鑼鼓聲驟急,追光「唰」地打亮戲台中央,卻並不是此刻這方舞台。

  畫質很差,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見台上有一個梳著八九十年代中分頭、穿著挺老氣西裝的男人在操控傀儡。

  那是剛從龍宮借到行頭後,回到花果山嘚瑟的美猴王,先亮了個亮相,火眼金睛即便在模糊的畫質里也清晰可見。

  接著鏡頭一晃,卻是台上的另一個人操控著楊戩的木偶,舞著三尖兩刃刀劈過來。

  上演的竟然是二郎神擒美猴王的戲碼。

  卻見兩個木偶鬥了一番不分勝負,孫悟空的猴臉竟然倏地一轉,竟換成了二郎神的三眼面譜!

  台下「嗡」地炸開一片驚呼,視頻雖然沒拍,但還是能清晰可聞。,

  這還不算完。

  木偶身上的鎖子甲「簌簌」褪下,露出裡頭藏著的銀盔銀甲,在追光下一閃,活脫脫就是個威風凜凜的楊戩。

  好傢夥,成了真假二郎神了。

  最絕的是那口火。

  兩人纏鬥到緊要處,也不知是真楊戩還是假楊戩竟猛地揚頭,噴出一簇橘紅色的火苗。

  火光里,兩個木偶的面孔連續變化五六次,你剛變完我就跟著變,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直至銀甲再掀,其中一個轉眼又變回那隻桀驁不馴的孫猴子,金箍棒掄得呼呼生風……

  這太精彩了,已經完全超出姜槐對木偶的想像,看來手藝這種東西,一但固步自封,等待的就只有被淘汰。

  「他是誰?」

  「我家那口子。」

  「我可以見見他嗎?」

  「他已經去世了。」

  「抱歉。」

  姜槐不再說話,看了看手中破舊的木偶,眼中滿是不解。

  難道沒傳下來?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班主苦笑一聲,

  「花樣越多,難度就越大,那木偶塞了兩套衣服,好幾處機關,沉得像塊鐵疙瘩,一場戲唱下來,胳膊酸得好幾天都抬不起來,又不賺什麼錢,尤其是還被老輩子罵過一陣子,當時就沒什麼人肯學……」

  「班主,我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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