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被童年撞了一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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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玩的地方?」

  姜槐本想轉達一下麻將館老闆娘的話,元旦快到了,好玩的地方人會很多。

  不過轉念一想,人多就多唄,湊熱鬧也是一種樂趣不是?

  而且人多的地方氣場就強,以前師父碰到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善信,就會建議他們多去人多的地方待一會,反而儘量少去寺廟道觀之類的地方。

  要知道白天的寺廟道觀看起來還挺莊嚴肅穆的,天氣好的時候,陽光透過格窗灑在冉冉升起的清煙之上,再加上不疾不徐的鐘磬之聲,莫名就透著一股平靜祥和。

  但一到晚上,哼哼。

  能睡涼炕的壯小伙都不見得敢進去。

  反正現在只要不讓他爬青城山,去哪都行,那是真爬夠夠的!

  回去的路上,鋼鏰姐忽然叫大家等一下,自個兒朝路邊一家門店跑去,沒過一會,拎著一個打包盒出來。

  好嘛,那打包盒也不知犯了多大的罪,插著密密麻麻的竹籤,和草船借箭似的。

  打開一看,郡肝、雞尖、藕片、毛肚在滿是芝麻的紅油里泡著,濃郁的藤椒香氣順著風直往人鼻子裡鑽,還沒吃人都麻了。

  大夥知道她的心意,因此都沒客氣。

  姜槐只要了一串鵪鶉蛋和一串海帶結,他中午吃太多,到現在還不餓。

  然後便觀察起另外幾個人吃東西。

  這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雖然有點不禮貌,但往往能從吃東西這件事上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和脾性。

  賀上校吃的最快,三下五除二解決完,然後大手一抹嘴角紅油,又把手心的紅油往身邊的樹皮上一擦,便悠哉悠哉的站一旁抽菸去了。

  看著大大咧咧,卻能察覺有人看他似的,突然扭頭看過來,見是姜槐,眼神這才從銳利轉為鬆弛。

  再看那母子倆,正在用眼神很隱晦的交流,好像是賀小倩奇怪老媽怎麼會吃這種辛辣的東西,她老媽則示意她別管,趕緊吃自己的。

  最後是鋼鏰姐。

  她也只拿了三四串素的,雖是在吃,卻神遊天外,就連串串在她臉上畫了幾根鬍鬚都不知道。

  紅頭髮配紅鬍鬚,仿佛是從牆上的繪畫塗鴉里走出來的一樣。

  那個塗鴉竟然還有名字,叫做貓的報恩?

  「走吧!」

  日頭漸漸西沉,路也變得有點堵了。

  旅遊城市好像都是這樣,罕有不堵的時候。

  一個小時左右,導航終於匯報了好消息:

  「已抵達天府熊貓塔附近,需要為您找到最近的停車場……」

  車窗外,是一座刺破暮色的銀灰色巨塔。

  當地人因其339米的高度,直接稱之為339,竟是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嗯,很符合這地方神戳戳的調性。

  塔身裹著流光溢彩的LED屏,憨態可掬的熊貓動畫正順著塔身攀爬、翻滾,七彩光影淌進錦江里,與萬家燈火一起把水面染成了流動的調色盤。

  塔下的廣場上人聲鼎沸,舉著自拍杆的遊客扎堆打卡,網紅奶茶店的隊伍排到了街對面,烤苕皮的焦香混合著精釀酒館裡傳出的薩克斯聲。

  這竟是一個熱鬧的商業圈。

  姜槐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成為這些遊客中的一員了,雖然他並沒有看出這裡有什麼好玩的。

  其實也不是不行,只是多少有點不符合先前的預期。

  唉?

  電梯竟然是往下的!

  「叮」的一聲,畫風驟然切換。

  眼前,一側是酒吧的復古海報與動感音浪,另一側卻立著塊醒目的紅色招牌——三花川劇團!

  入口不大,搭著一塊半新不舊的門帘,透著縫隙,便能聽到裡面的熱鬧和叫好聲。

  鼻子裡還能嗅到茉莉花茶的清香和一股奇怪的味道,有點像是煤油?

  果真是煤油!

  剛挑開那道磨毛了邊的布簾,眼珠便被一道騰空而起的火焰狠狠攫住。

  赤紅色的火苗如火龍吐信一般,從演員口中噴薄而出,帶著灼人的熱浪撲向戲台穹頂,瞬間點燃了整個劇場的氣氛,火光映得滿場竹桌上的白瓷蓋碗表面全都掠過一道橘光。


  「好!!!」

  叫彩聲差點掀翻了屋頂,

  上了歲數的本地老輩子端起蓋碗抿了一口,眸中透著股得意,好像這火是他們噴出來似的。

  外地遊客則全都舉著手機一通狂照。

  現在這門絕活可不常見了,姜槐也只聽師父說起過,卻從未親眼得見。

  滿堂叫好聲中,賀母湊到姜槐耳邊,一手擋在嘴邊,一邊大聲笑問,

  「怎麼樣,好玩吧?」

  「好玩,您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姜槐也扯著嗓子回,實在是這裡的氣氛已經被台上那一把火徹底點燃了。

  「我有個老朋友……」

  他只勉強聽清這一句,然後眾人便被一個穿藍布衫的堂倌引到一張竹桌前落下。

  他們來的有點遲了,位置有點靠後,不過沒關係,這個劇場本就不大,坐哪都一樣。

  剛落座沒一會,又有一個穿藍布衫的堂倌就端著蓋碗過來,滾水沖開碧色的茶葉,茉莉的甜香霎時漫開,蓋過了空氣中的煤油味,

  「這是班主送您各位的!」

  從這個稱呼上,便能聽出這個劇團屬於民間劇團,因為國營劇團里,一般稱為團長。

  看來賀母的那位老朋友就是這裡的班主了,難怪沒要買票什麼的。

  不過姜槐已經沒空想這些了,茶剛抿兩口,噴火藝人便謝了幕,接著赤著膊的漢子。

  沒什麼腹肌之類的,挺著個將軍肚,胸口還有紋身……

  抱歉,不是紋身,是胸毛。

  這位很是豪邁,對著台下拱手行禮,然後二話不說,一個彎腰挺肚,掏出一把寒光凜凜的銀劍就往嘴裡塞。

  「嘶~」

  哪怕台下觀眾都知道這劍肯定不是真的,但還是很配合的倒抽一口涼氣。

  也不知是抽氣抽的太整齊劃一了還是怎麼滴,表演吞劍的漢子都被逗樂了,把劍又拽了出來,咯咯咯的笑了半天,然後才再次開始表演。

  姜槐也跟著笑,笑的忘乎所以,渾然忘了這是在一個現代化的繁華商圈底下,恍恍惚惚仿佛穿越到了師父口中的老時年間。

  師父說,那時候藝人們撂地擺攤,都先說一段場面話,

  「列位鄉親父老,初到貴寶地,寶地生金,貴人滿堂! 今日不唱王侯將相,不演才子佳人,先給各位耍上幾段硬功夫,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看得好了,您喊聲好;看得樂了,您鼓個掌……」

  然後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頂缸耍猴,說書唱戲什麼都有,中間還要插一段拴馬樁,生怕別人白嫖看一段跑嘍,最後一敲銅鑼,討要賞錢~

  這些故事對於從小沒有電視的姜槐來說,是童年那漫漫長夜裡最鮮活的回憶。

  和這些回憶一起的,還有昏暗的電燈泡和漫山遍野的蟲鳴,以及師父時不時晃兩下的蒲扇。

  本以為師父口中的這些陳年舊事都已經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了,沒想到就這麼猝不及防的撞上了!

  這幸福來的太突然,都感覺有些頭暈目眩起來。

  畢竟道士也是有童年的啊!

  但見漢子喉結滾了滾,捏著劍柄往嘴裡送,劍尖沒入喉嚨時,額角青筋突突跳著。

  哪怕明知是假的,台下觀眾還是不由捏一把汗,待那漢子又把長劍從肚子裡「拽」出來的時候,又是一陣掀翻屋頂的叫好聲。

  叫好聲未落,台上燈光暗了下去,鑼鼓聲驟然響起。

  這次,表演藝人們沒有出現在舞台上,而是遊走在台下一張張茶桌前。

  那是一個穿著戲服的變臉演員,踩著碎步,隨著鑼鼓點亮出各種造型。

  他把一張藍汪汪的臉湊到觀眾身前,示意觀眾伸手去摸,卻在指尖堪堪碰到臉譜邊緣的剎那,霎時換成了紅臉,濃墨重彩的關公面譜在昏黃燈光下惟妙惟肖。

  台下頓時又是一片叫好,除了那個被嚇了一跳的觀眾。

  再一翻,紅臉變黑臉,張飛的豹頭環眼栩栩如生,可當他對著一個小朋友手腕一抹,一張網絡上熊貓人的表情包時,全場先是一靜,隨即哄堂大笑。

  就這樣吧,能傳承下來就行。


  最後登場的是一段川劇《秋江》選段,一個穿著水綠綢裙的角色上台,裙裾繡著淡粉桃花,碎步輕盈,水袖一甩,把剛才的熱鬧喧囂瞬間帶走,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怨。

  品茶,聽曲,吃糕點,台下的道爺仿佛成了老爺。

  曲終,人散。

  觀眾們呼啦啦往外走,腳步聲和談笑聲漸漸融進塔下的霓虹里。

  劇院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慢慢的,就只剩幾盞燈昏暗的射燈還亮著。

  賀小倩的父母去後台和班主敘敘舊打個招呼,她也和鋼鏰姐兩人攜手去了衛生間。

  劇場突然只剩下姜槐一人。

  剛才的熱鬧乃至白天的經歷好像只是一場夢境,被驟然抽離,醒來後只有在微光里飛舞的浮塵作伴。

  他沒覺得有什麼不適,

  因為每個人都會這樣,或早或晚而已。

  反而是此刻陡然的安靜,讓他有時間想一些事情。

  他想,如果沒有那些任務,這或許才是雲遊最初的模樣吧?

  就是單純的四處逛一逛、看一看?

  好像也挺不錯的。

  至少這次的「獎勵」就不比前幾次差。

  「唉?她倆咋還沒回來?挺長時間了!」

  姜槐收回思緒,恍然驚覺。

  蓋碗裡的茶水都涼透了,這二位還沒回來,正想起身去找找,卻見早已熄滅的舞檯燈竟然「啪」的一下亮了。

  沒都亮,只打開了一盞追光,冷白光柱劈穿黑暗,在大紅的舞台地墊上投下一圈光亮。

  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但聽一聲鑼鼓響,伴著「噔噔噔」的小碎步,賀小倩和鋼鏰姐一前一後,竟從後台走了出來。

  穿著打扮也和剛才截然不同。

  前者挽著流雲髻,鬢邊斜插一支素銀簪子,臉上敷著薄而勻淨的脂粉,眉眼被勾勒得愈發溫婉,還在原本的毛衣外披了件月白軟緞短衫。

  雖未著全套戲服,卻也透著幾分清雅脫俗的氣韻,如果手中沒提著一口亮銀銀的寶劍的話。

  後者那一頭酒紅色短髮沒做過多修飾,只在頭頂偏側綰了一小撮,用根翠色纏花髮帶牢牢束住,餘下的短髮利落貼在耳後,

  額間點了枚小巧的翠色花鈿,身上套著件青布短打,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手中同樣提著一口寶劍。

  兩人商量好似的,步子一停,便掐著腰橫眉立目,對目瞪口呆的姜槐嬌喝一聲,

  「呔,你那道人,見了我姐妹,怎的還愣在原地?」

  「姐妹二人?」

  饒是姜槐能掐會算,也萬萬沒料到還有這一出。

  「你們這是鬧哪出…白素貞和小青?」

  「哼!」

  「白素貞」冷哼一聲,卻差點沒憋住笑場,

  「現在裝作不認識了?姑奶奶且問你,是不是你這多嘴多舌的臭道士向我家官人告狀的?!」

  此話一出,姜槐頓時失笑。

  他想起來了。

  上次在西湖邊,賀小倩指著雷峰塔問他,「如果把法海換成道門中人,故事會怎樣?」

  自己當時的回答是,「「別人我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話,也會和法海一樣先去提醒許仙,當許仙知道白娘子是蛇妖卻依舊要在一起的時候,我就不會再管了。」

  敢情上次她只是口頭問問,現在上演全武行了,而且聽剛才的話,自己這個臭道士已經去告過狀,現在被正主打上門了。

  哼,簡直倒反天罡!

  姜槐拍案而起,一捋道袍,煞有介事地捻了捻不存在的鬍鬚,朗聲笑道,

  「貧道不過是依著道門本分,善意提點你家官人辨清人妖殊途,怎就成了多嘴多舌的臭道士?」

  接著目光一轉,掃過兩人手中亮閃閃的銀劍,冷哼一聲,

  「再說了,就算是貧道告的狀,就憑你們姐妹倆的修為,又能奈我何?」

  兩人「對戲」都不是正常說話,可能想模仿剛才川劇里的念白。

  但賀小倩的聽起來更像是京劇,姜槐的則帶著點淮揚那邊的道情調,鋼鏰姐更絕,直接是河南梆子。

  「呀呀呀,看我不淹了你的玄元觀!」

  「哼,淹了貧道就再建一個……」

  「噫~姐姐,俺不中嘞!」

  追光燈下,三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鬧作一團。

  後台出入口,三個中年人靜立凝望,看著看著,舞台上那三道身影,全是他們年輕時候的樣子。

  「怎麼樣,師姐,那小姑娘能不能留在你這邊謀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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