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夜魚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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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有時候是一件好事。

  比如在睡覺的時候。

  可有時候它又並非是一件好事。

  比如此刻,一道輕飄飄的「善」字,清晰的傳入所有人耳中。

  聲音雖然不大,但怎奈何此時實在太過安靜了些。

  又怎奈何這片地界,只有一個人會有這種口頭禪。

  眾人紛紛尋聲望向姜槐,心中儘是訝然。

  真是夭壽了,這個平日裡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年輕道士竟然對這個大逼斗點頭稱善,可真是罕見的緊。

  莫非也是實在看不下去這副吃裡扒外的無恥面孔了?

  小松見著是姜槐來了,早已一邊手舞足蹈,一邊「哞~師父~哞~師父」的沖了過來,全然沒把剛才之事放在心上。

  而那姓吳的女主持人尚未從懵逼之中反應過來,滿腔的怒火又硬生生被這「哞哞哞」的叫聲給整的更加懵逼。

  傻子?

  這裡怎麼會有個傻子?

  她竟然被一個傻子給打了?

  她一個六歲就上電視台表演詩朗誦,十二歲被選為學生代表為外國領導接機獻花,二十歲成為中日交換生去東京大學深造,回國後直接空降成為電視欄目主持人的大才女,竟然被一個傻子給打了?

  不過說實話,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傻子。

  在她的以往人生經歷中,向來都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鄰居、朋友、同事哪個不是文質彬彬的精英人士?

  不過經此一事,她卻是忽然理解了圈子裡的朋友經常提起過的一個話題:

  這個世界之所以遲遲難以進步,就是因為愚人乃至廢人太多。

  愚人目光狹隘,死守著國家、種族、文化之類的條條框框不放,廢人就是純粹的浪費社會資源。

  只有將這兩種人掃除乾淨,留下人類的精英,才會實現真正的世界大同。

  原來她還覺得這個說法太過激進,此刻還真發自內心的認同了。

  但此時此刻,她還真拿一個傻子沒辦法,不過沒關係,她也看見了那個道士打扮的年輕人,還是這個傻子的師父?

  這下事情就好辦了。

  今天在崖墓之中錄節目時,她就已經聽說了有個道士幫忙補繪壁畫的事,也有人建議她給姜槐補錄幾個鏡頭,畢竟他也是這次考古工作中的一份子,記實就得記全。

  當時她壓根沒往心裡去,心說一個早該被歷史洪流淘汰的神棍的也配上文化紀實類欄目?

  還給幾個鏡頭……簡直痴人說夢。

  她這可不是短視頻帳號,而是《探索·記錄》,國字號的。

  如果有幾分運氣在,一個人藉此改變人生軌跡也不是不可能。

  比如被《舌尖上的中國》選中過的飯店,哪個不是一夜爆火?

  哪怕是《變形計》那種地方台,也或間接或直接的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此刻,她卻是計上心來,正好以此為條件,讓這年輕道士讓出竹樓。

  至於這些鏡頭會不會真的播出?

  那怎麼可能。

  這期節目的定位就是小林春羽的專訪,助其在石鼓文領域的權威更加穩固,在文化界的影響力更進一步。

  說白了就是造勢,最終目的是競爭西泠印社那空懸多年的社長一職。

  雖說西泠印社如今被大眾調侃為「東泠株式會所」,其半壁江山都被日本人所占據,但社長之位還從未被外國人拿過。

  若真能達此目標,那她從此就有了一根泰山北斗般的大腿,以後在電視台里豈不是橫著走?

  這是她們早就商議好的事情,突然加上一個神棍算哪門子事?

  思及此處,她理了理被大逼鬥打亂的劉海,重新掛上一副職業笑容。

  真叫一個知性美,真叫一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真叫一個國民女神……

  「你好,我是吳瀾。」

  一個挺有知名度的名字,在主持人界雖然達不到春晚主持人那種家喻戶曉的程度,但一般人聽了琢磨琢磨好像也能對上號。

  可是……


  眼前哪還有那道士的身影?

  竟是連看也沒看她一眼,便徑直轉身離開。

  ……

  而隨著姜槐的回歸,剛才還一潭死水般的氣氛仿佛被注入靈魂,瞬間活了過來。

  原本壓根不想露面的錢老從蚌殼之中慢慢走下來,李教授也帶著他那一幫人過來寒暄,就連趙魁臉上的戾氣也柔和了不少,不住對著小松擠眉弄眼。

  大傢伙全都圍在姜槐身邊,聽他介紹起新認識的朋友以及那場即將上演的傀儡戲,紛紛叫嚷著要出一份力。

  這位開始鏟雪造景,那位開始研究燈光布置,李教授「臨陣磨槍」練起了好久沒吹的曲目,錢老也抓耳撓腮看看有什麼能用到的東西。

  雖然他們心知條件有限,壓根搞不出什麼名堂,但玩的就是一個氛圍,就像他們兒時最期待六一兒童節表演一般。

  幾張課桌圍成舞台,幾個水果便是佳肴。

  誰在乎唱歌的同桌唱的好不好聽?彈琴的語文課代表有沒有彈錯?跳舞的紀律委員是不是搶拍?

  沒人在乎,開心最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們想待在姜槐身邊。

  沒有其他原因,就是舒服。

  就像在一個解決完所有工作任務的午後,孤身一人漫無目的的在公園裡散步,微風不燥,陽光正好,心情也開朗起來。

  和不認識的路人也能笑著點點頭打招呼,看見以前討厭的狗兒也覺得可愛了些,仿佛所見所聞都變得美好。

  有句詩怎麼說來著?

  自覺此心無一事,小魚跳出綠萍中。

  他們以前還不覺得姜槐有這麼神奇的「功效」,今個受了一肚子氣之後,看見這位就好好似看見了一顆人形薄荷糖,遠遠嗅上一口都清新的很,誰也不願意離開。

  看來道士果然是最適合中國寶寶體質的心理醫生。

  啥都不用干,看著就解膩。

  這幫人本就是手腳麻利之輩,否則也幹不了考古的活,再加上李教授的幾個助理在旁邊提供美學指導,天剛擦黑,還真弄了一個像模像樣的舞台出來。

  那是一個由積雪搭建的「群山萬壑」——其實就是利用「遠小近大」的原理以及光影明暗效果搞出來的幾座雪堆堆,在朦朦朧朧的光線底下一看還真挺像那麼回事。

  音響師是趙魁,這傢伙愛聽戲,一些簡單的鑼鼓點還是手拿把掐的。

  燈光由錢老負責,只要聽同樣在大蚌內部的姜槐吩咐就行。

  其餘人或各司其職隱於暗處,或圍在旁邊等著好戲開場。

  來這片無人區這麼久了,還是頭一次這麼放鬆。

  隨著一陣「篤~篤~篤」敲擊竹板的聲音由慢漸快的響起,兩個用錫箔紙圍著手電筒組成的追光燈「啪」的一下打開。

  照的舞台一片雪亮,映襯的舞台正上方的「大蚌殼」都籠罩在一層光暈之中,好似真的成了精,正在吞吐月華。

  但聽竹笛之聲驟然響徹林間,聲音清冽,曲調歡快,正是李教授上次迎接姜槐所奏的《紫竹調》

  一道跨坐在坐騎之上的身影從最左側「雪山」之中踩著節奏搖頭晃腦的登場。

  人影身著道袍,等人身高,正是上次嚇唬趙魁的那個。

  此刻手持「長笛」橫在嘴邊,手指來來回回的動著。

  若不是燈光偶爾照出手指上尼龍繩的蹤跡,看起來還真似這個傀儡在主動演奏一般。

  而那坐騎外形似馬非馬,龍首馬身,四肢為竹節龍爪,尾部則是蓬鬆竹絲。

  此刻也搖頭擺尾的走的活靈活現,尾巴一甩一甩的,還時不時刨刨蹄子,來個響鼻。

  這一人一馬身上繫著差不多二三十根絲線,此刻盡在姜槐一人之手。

  手指或抬或勾,那人影便抬首頓足,手臂或拉或拽,那龍駒便刨蹄甩鬃。

  這何止是一心二用,就是劈成八瓣怕是也忙不過來。

  眾人皆沒想到姜槐還真會這一手,還耍的這麼漂亮,頓時叫起好來。

  也有看出明目的,「嚯喲喲,這不是迎風弄笛韓湘子嘛!」

  有人問:「何以見得?」

  「儂不曉得呀,這是我們上海那邊的八仙傳說,這個馬叫竹龍駒~韓湘子的坐騎哎~」


  而那台上人形傀儡好似能聽懂人言,聽聞此話,扭身對著台下拱拱手。

  雖然看似有點僵硬,卻也有一種別樣的美,很像現在流行的機械舞。

  台下再次叫好,場子徹底熱了起來。

  在座的有上了年紀的,小的時候見過這門行當。

  也有歲數不大的,頭一次見這玩意。

  此刻或是懷念,或是瞧個新奇,全都看的津津有味,同時心中也驚奇這姜槐從哪學的這門手藝。

  怎麼年紀輕輕的混成老藝術家了?

  卻聽笛聲最激昂之際,忽然戛然而止。

  那竹龍駒腳底一軟,連帶著「韓湘子」一同摔個四仰八叉。

  竹龍駒(小松)竟然開口了,聲音結結巴巴的:「咱們…這…這麼著急,是……是要去哪裡……呀?」

  韓湘子(姜槐):「聽聞平武縣境內有一夫婦,竟在新婚燕爾之際吵的不可開交,當真是稀奇,我得趕緊過去瞧瞧熱鬧……你可得快一點,免得我到了人家都和好了!」

  此話一出,台下頓時鬨笑作一團。

  全都望著咧著嘴傻笑的張偉夫婦,知道「韓湘子」調侃的正主就在眼前。

  就聽竹龍駒繼續開口:「那…還有多久才到啊……我……可跑不動了……」

  韓湘子:「好你個憊懶貨,也罷,且讓我來施個法術,派出接引靈魚,讓他二人過來說道如何?」

  說罷,抖擻衣袍,邁著四方步,裝模作樣的掐訣念咒。

  趙魁:「噹噹噹噹當……噠~噠~噠~~~」

  暗處,自有兩人舉起提前編好的竹編金魚燈籠朝夫妻倆跑去。

  燈光透過竹編間隙灑在積雪之上,碎成星點光斑,又隨著跑動流轉變化,在雪地之上折射出如夢似幻光暈,真的好似接引仙家法術一般。

  台下紛紛起鬨,推搡著夫妻倆:「快去也,別讓仙人下不來台哈哈哈!」

  張偉身為導遊,哪裡會怯這點小場面,接過一盞金魚燈籠就要上前。

  忽然又回過頭,對自家媳婦伸出一隻手,夾腔怪調道,

  「吾那愛生氣的美嬌娘,快隨為夫去見見那仙人,也好還為夫一個公道是也~~」

  「哈哈哈…」

  眾人笑的都快喘不上氣了。

  沒想到這傀儡戲還有現場互動,這是相聲還是二人轉吶!

  張偉的妻子也是笑的樂不可支,接過另一盞金魚燈籠,想說什麼,肚子裡卻沒詞,只好牽住丈夫的手一起上台。

  原本坐著還不覺得有什麼,此刻一站起身,卻見四方上下一片漆黑,唯有立身之處亮堂堂一片。

  歡聲笑語連帶著笛聲飄散在呼呼風聲之中,既真實又虛幻。

  她忽然想起來一則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奇聞怪談,估計是《聊齋》之類的。

  說是有個書生夜間趕路,在崇山峻岭之中忽見一處極為熱鬧的市集。

  喝酒、唱戲、骰子、雜耍應有盡有。

  書生又累又餓,三步並作兩步走入其中。

  吃飽喝足、尋歡作樂自是不提。

  等第二天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睡在一塊大青石上,可昨晚明明是睡在酒肆之中才是。

  正巧遇上一上山砍柴的樵夫,一問之下才得知,昨晚所見乃是「鬼市」,飄忽不定,和傳聞中的海市蜃樓一般。

  她此刻就覺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書生遇見的鬼市,說不定那吹笛仙人的道袍之下便是一具慘白枯骨,而周圍叫好之人皆是些毛絨絨的小狐狸……

  這並非是胡思亂想,而是眼前這一切真的太那啥了……

  誰能想到在這海拔三千多米的無人區,正上演著一場傀儡戲呢?

  正當思緒越飄越遠之際,忽覺手掌被輕輕捏了一下,三魂六魄一下回到體內。

  抬眼望去,自家男人正柔柔的望著她。

  以前覺得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此刻在金魚燈籠的橘黃色光暈下,竟也顯得挺好看的。

  而他的手中,竟然托著一枚戒指。

  冰做的。

  工藝極其粗糙,戒圈坑坑窪窪的和狗啃的似的。

  張偉咧著嘴笑:

  「本來是想等小姜道長再給我加加勢的,可惜這玩意揣口袋裡都快化了……實在來不及了!」

  「那什麼…你願意再嫁我一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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