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把盞身後事,圍爐聽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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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嘞個福生無量天尊!」

  姜槐承認自己定性還不夠,竟然一個恍惚,把自家大弟子看成了昨晚的羚牛。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他。

  誰讓這貨披了一件毛絨絨的皮草大衣,好死不死還是金、褐相間的,再加上歪著腦袋流口水的傻相,活脫脫羚牛成精了啊!

  再看趙魁,兩個鼻孔呼呼冒煙,和燒開水似的,竟是見了姜槐被震驚的張口結舌的模樣笑的。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大弟子?」

  「啊?啊~!」

  姜槐也變成了傻子,張著嘴阿巴阿巴,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僅不想說,甚至還想在大腿根上來一下,看看是不是昨晚的夢到現在還沒醒。

  要不然怎麼一個變成蛇,一個變成牛,不,羊了?

  小松倒是很開心,「我…找不到……你……好久!」

  他語無倫次,因為激動,一隻眼正常如初,另一隻眼快速而頻繁的眨動,看著很是怪異。

  「抱歉。」

  姜槐心中很是愧疚,聽懂了這句話。

  先前他答應過會陪小松下棋,可是進了無人區之後壓根沒有信號,徹底失聯了。

  能想像出小松每天在希望中醒來,又在失望中睡去,終於再也忍不住,吵著鬧著要來找他。

  可是環顧四周一圈,並沒發現錢老的身影。

  「你爸呢?」

  「下……下棋!」

  「等一會和你下,你爸呢?」

  「下棋……」

  小松又開始犯渾,只要下棋不要爹。

  還是趙魁聽不下去,說了來龍去脈。

  他今天出去補充物資,正好在服務站撞見了這對爺倆。

  老的正躺在椅子休息,小的卻跟個沒事人一樣鬧騰的厲害,非要往山上去。

  本來他根本不會管這種閒事,可不知怎麼地,看見那三十來歲還哭鼻子抹眼淚像個小孩子一樣的男人,立刻想起姜槐昨晚說過的那個傻子。

  上前一問,還真是!

  於是順帶手把爺倆給帶了上來。

  上來後,老的有些遭不住這個氣溫和海拔,在帳篷里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只剩下他陪著這個傻子玩。

  一會堆雪人,一會打雪仗,著實被折騰的夠嗆。

  姜槐聽罷,也是喟然長嘆。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也怪自己忽略了這一茬,沒提前和大弟子交待一聲。

  又進去看看錢老情況如何,好在只是一時不適應,緩了一會也就沒事了。

  沒過多久,李教授也聞訊趕來。

  這兩個當年為愛約架的年輕人,此刻皆是發如雪鬢如霜,相顧無言,就差「執手相看淚眼」了。

  一問才得知,他們也差不多十來年沒見了,最近的一次,還是在小松媽媽去世的二十周年紀念日上。

  時間真不經過,一晃又是十來年。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下一個十來年。

  若不是因為姜槐,他們這輩子估計只會在對方的哀悼會見上最後一面了。

  雪越發的大了。

  聽服務站的工作人員說,這是源自西伯利亞的寒潮,冷空氣經蒙古高原、河西走廊南下,翻越秦嶺後來到川北地區。

  最低溫度甚至能達到零下二三十度,難怪生活在更高海拔地區的羚牛昨晚跑到這裡,敢情是上面沒東西吃了。

  帳篷外,蘆花般的雪片砸得帆布簌簌響,風裹著寒氣往縫隙里鑽。

  帳篷內,酒精爐藍幽幽的火苗舔著鋁鍋底,鹹菜滾豆腐在鍋里咕嘟冒泡,乳白色的湯汁翻著細泡,醃菜的咸香混著豆香瀰漫開去。

  這是姜槐特意拜託趙魁搞來的,因為每年大雪紛飛的時候,師徒倆就喜歡吃這玩意。

  一來是便宜。

  二來是真好吃啊!

  不需要什麼調料,一點點紅辣椒,頂多再點上一兩滴香油。

  等老豆腐煮得發脹,筷子一戳就顫巍巍地冒熱氣的時候,舀一勺連湯帶菜倒進碗,一邊吹氣,一邊「斯哈斯哈」的放進嘴裡。

  又鮮,又香,還有點辣味。

  甚至都不用怎麼嚼,滑嫩嫩的豆腐便順著喉嚨一直往下,能把整個人都燙的暖洋洋的。

  這時候師父就會「滋啦」抿一口酒,再磕磕菸袋鍋子抽上一口,美的都冒泡了。

  哎,當時只道是尋常啊!

  「碗拿來。」

  姜槐要來小鬆手里的不鏽鋼碗,給他盛了一塊豆腐。

  「吹吹再吃。」

  話一出口,他忽然有些愣神。

  這話不是以前師父對自己說的嗎?

  兩個老人見到這一幕,彼此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們剛才聊起以前,聊起以後,就是沒有聊小松。

  因為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錢老走後,小松便徹底孤苦無依。

  而李教授是有家人的,可以照顧小松一時,卻不可能照顧一世。

  至於福利機構……只能說永遠不要低估人性的惡。

  等待小松的,好像註定是個悲劇。

  可是現在,有人接過小松的碗,往裡盛了一塊豆腐。

  不,準確來說,還有一點鹹菜和一口熱湯。

  夠了。

  這已經足夠了,能活下來了不是?

  錢老雖然沒吃到那塊豆腐,肺腑中卻湧起一股熱流,雖然是以茶代酒,眼眶卻有些泛紅。

  「來,干!」

  李教授哪能不知老友心情,端起不鏽鋼茶杯,「這是好事,不是嗎?」

  「這當然是好事,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錢老一仰頭,把茶水一飲而盡。

  像是在喝最好的美酒。

  兩個老人都不再言語,捧著茶杯,靠著摺疊椅,閉上眼睛,聽外面呼呼風聲,和身旁噼啪落子聲。

  小松好像又輸了,因為他沒笑,笑的是那個長得很兇的護林員。

  「他都看不懂,有啥好笑的?」

  「不過也挺好的,像是那種喜歡看對方吃癟的損友……」

  錢老這樣想著,忽然看向身旁的老友,

  「你剛才好像說……小姜道長昨晚的窩棚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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