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擴大化（下）
沙瑞金是在發改委函件發出的當天，就意識到趙立春不是在反擊，是在擴大戰場。
上午，白景文急匆匆地走進他的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色很難看。他沒有以往的從容，而是直接走到沙瑞金桌前，把文件夾放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焦慮。
「沙書記，情況不對。」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筆，看著他。
白景文翻開文件夾，裡面夾著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國家發改委的函件——這份函件的內容不再是「建議對以下項目進行重新核查」，而是「建議對漢東省近二十年的重大基礎設施項目進行一次系統性評估」。範圍從六個項目擴大到了將近三十個。
第二份，是自然資源部的函。內容是關於漢東省在土地審批方面存在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要求省自然資源廳限期自查並提交報告。
第三份，是審計署的電話通知。原定下個月對漢東省屬國企的專項審計，時間提前到了下周。
沙瑞金看完三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白景文看著他，等他開口。
「這是趙立春的手筆。」沙瑞金說，語氣平靜。
「我知道。但是沙書記，這些項目如果全部被核查，省里的財政壓力會非常大。光明峰項目的配套工程、棚戶區改造、港口擴建，都依賴這些平台公司的融資。審計一旦收緊，銀行就會抽貸。銀行抽貸，項目就得停。項目停了，經濟就得掉。經濟掉了——」
「我知道。」沙瑞金打斷了他。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白景文。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凋零，地上也有了零零碎碎的落葉。
趙立春這步棋，高明。
不是高明在技術層面，是高明在戰略層面。沙瑞金要反腐，趙立春就幫他把反腐進行到底。不是反趙立春一個人的腐，是反整個漢東的腐。趙立春經手的那些項目，每一個都有歷史痕跡，每一個都有可能被質疑。沙瑞金如果只查趙立春，不查別人，那就是選擇性反腐，就是政治鬥爭。
如果沙瑞金要查別人，那就得把整個漢東翻過來——那些項目、那些土地、那些企業，哪一件不牽扯到省里的老幹部、老領導？查到最後，漢東的官場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不知道，但他沙瑞金肯定是自絕於漢東官場了。
甚至就像外媒說的那樣，是否定漢東20年改革開放的成果了。
他轉過身，看著白景文。
「你覺得趙立春為什麼要這麼做？」
白景文想了想，說：「他要把水攪渾。渾了，他自己就能藏在裡面了。」
沙瑞金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他自己已經藏不住了。他現在所做的，反而是把水變清，清到一切都沒有遮掩，一切都擺在明面上、無所遁形，然後想利用水至清則無魚來自保。」
白景文沉默了。
沙瑞金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那份發改委的函件，又看了一遍。
「沙書記，我們要怎麼辦？」白景文問。
沙瑞金沒有回答。他把函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一股澀味。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先不急。」他說，「這些函件，是上級部門的工作建議，不是強制命令。我們可以拖，可以溝通，可以解釋。發改委那邊，我去談。自然資源部那邊，讓省廳去溝通。審計署那邊，讓國資委配合。」
白景文點了點頭。
「但是沙書記，如果這些項目全部被核查，漢東的營商環境怎麼辦？投資商肯定會觀望、會撤資，撤資了，再想拉回來，就難了。市場上錢就那麼多，鄰近的幾個省份都盯著呢。」
沙瑞金看著他，答道：「我知道。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把眼前的事穩住，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白景文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文件夾，起身出去執行。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又回頭道：
「沙書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
「趙立春這一手，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如果我們應對不好，漢東的經濟真的出了大問題，到時候上面追責，不只是您一個人的問題，是漢東省委所有人的問題。」
沙瑞金沉默不語。
白景文繼續說道：「祁省長主管經濟，經濟下行，他也脫不了干係。眾所周知，他在部委的關係深厚，能不能請他去協調一下？」
沙瑞金不置可否，擺了擺手：「你去忙吧。」
白景文離開了。
沙瑞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他如何不知道祁同偉在部委關係深厚，但這時候請他協調，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難道還想像白景文想的那麼簡單，一句「他是省長，經濟下行他也脫不了干係」，就想讓人家大量消耗自己的關係、人情，來給你沙瑞金擦屁股嗎？
而且這個祁同偉，精的跟個猴一樣，李達康剛被雙規，他就公開表態反對、切割，他當省長才幾個月，「代」字都沒去掉，他能但多少責？
都知道他上層關係深厚，就一定要用來給你收尾嗎？用來給自己撇責不行嗎？
他現在要是開了這個口，必定要拿漢東的利益做交換，一退再退，到時候，漢東還是他沙瑞金的漢東了嗎？
再想想吧。
再想想。
——
祁同偉那邊，自然也收到了這些函件。
發改委、自然資源部的函件、審計署的專項審計，哪一件不是衝著省政府去的？他是省長，經濟出了問題，他是第一責任人。
廖清源也是滿頭大汗：「老闆，我們要怎麼辦？」
祁同偉頭也不抬：「把文件下發給相關部門，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廖清源一臉苦澀：「常規處理方法，恐怕不能阻止事態發展了啊。」
祁同偉笑道：「你看你，又急！」
「這點要和你未來岳父多學習，每逢大事要有靜氣。」
「現在最急又不是我們。」
「不要過於畏懼，要允許事態向壞的方向稍微發展一下。」
上午，白景文急匆匆地走進他的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色很難看。他沒有以往的從容，而是直接走到沙瑞金桌前，把文件夾放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焦慮。
「沙書記，情況不對。」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筆，看著他。
白景文翻開文件夾，裡面夾著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國家發改委的函件——這份函件的內容不再是「建議對以下項目進行重新核查」，而是「建議對漢東省近二十年的重大基礎設施項目進行一次系統性評估」。範圍從六個項目擴大到了將近三十個。
第二份，是自然資源部的函。內容是關於漢東省在土地審批方面存在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要求省自然資源廳限期自查並提交報告。
第三份，是審計署的電話通知。原定下個月對漢東省屬國企的專項審計，時間提前到了下周。
沙瑞金看完三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白景文看著他，等他開口。
「這是趙立春的手筆。」沙瑞金說，語氣平靜。
「我知道。但是沙書記，這些項目如果全部被核查，省里的財政壓力會非常大。光明峰項目的配套工程、棚戶區改造、港口擴建，都依賴這些平台公司的融資。審計一旦收緊，銀行就會抽貸。銀行抽貸，項目就得停。項目停了，經濟就得掉。經濟掉了——」
「我知道。」沙瑞金打斷了他。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白景文。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凋零，地上也有了零零碎碎的落葉。
趙立春這步棋，高明。
不是高明在技術層面，是高明在戰略層面。沙瑞金要反腐，趙立春就幫他把反腐進行到底。不是反趙立春一個人的腐，是反整個漢東的腐。趙立春經手的那些項目，每一個都有歷史痕跡，每一個都有可能被質疑。沙瑞金如果只查趙立春，不查別人，那就是選擇性反腐，就是政治鬥爭。
如果沙瑞金要查別人，那就得把整個漢東翻過來——那些項目、那些土地、那些企業，哪一件不牽扯到省里的老幹部、老領導？查到最後，漢東的官場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不知道，但他沙瑞金肯定是自絕於漢東官場了。
甚至就像外媒說的那樣，是否定漢東20年改革開放的成果了。
他轉過身，看著白景文。
「你覺得趙立春為什麼要這麼做？」
白景文想了想，說：「他要把水攪渾。渾了，他自己就能藏在裡面了。」
沙瑞金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他自己已經藏不住了。他現在所做的，反而是把水變清，清到一切都沒有遮掩，一切都擺在明面上、無所遁形，然後想利用水至清則無魚來自保。」
白景文沉默了。
沙瑞金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那份發改委的函件，又看了一遍。
「沙書記，我們要怎麼辦？」白景文問。
沙瑞金沒有回答。他把函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一股澀味。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先不急。」他說，「這些函件，是上級部門的工作建議，不是強制命令。我們可以拖，可以溝通，可以解釋。發改委那邊，我去談。自然資源部那邊，讓省廳去溝通。審計署那邊，讓國資委配合。」
白景文點了點頭。
「但是沙書記，如果這些項目全部被核查，漢東的營商環境怎麼辦？投資商肯定會觀望、會撤資，撤資了，再想拉回來，就難了。市場上錢就那麼多，鄰近的幾個省份都盯著呢。」
沙瑞金看著他，答道：「我知道。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把眼前的事穩住，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白景文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文件夾，起身出去執行。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又回頭道：
「沙書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
「趙立春這一手，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如果我們應對不好，漢東的經濟真的出了大問題，到時候上面追責，不只是您一個人的問題，是漢東省委所有人的問題。」
沙瑞金沉默不語。
白景文繼續說道：「祁省長主管經濟，經濟下行，他也脫不了干係。眾所周知，他在部委的關係深厚，能不能請他去協調一下？」
沙瑞金不置可否，擺了擺手：「你去忙吧。」
白景文離開了。
沙瑞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他如何不知道祁同偉在部委關係深厚，但這時候請他協調，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難道還想像白景文想的那麼簡單，一句「他是省長，經濟下行他也脫不了干係」，就想讓人家大量消耗自己的關係、人情，來給你沙瑞金擦屁股嗎？
而且這個祁同偉，精的跟個猴一樣，李達康剛被雙規，他就公開表態反對、切割，他當省長才幾個月，「代」字都沒去掉，他能但多少責？
都知道他上層關係深厚，就一定要用來給你收尾嗎？用來給自己撇責不行嗎？
他現在要是開了這個口，必定要拿漢東的利益做交換，一退再退，到時候，漢東還是他沙瑞金的漢東了嗎？
再想想吧。
再想想。
——
祁同偉那邊，自然也收到了這些函件。
發改委、自然資源部的函件、審計署的專項審計，哪一件不是衝著省政府去的？他是省長，經濟出了問題，他是第一責任人。
廖清源也是滿頭大汗：「老闆，我們要怎麼辦？」
祁同偉頭也不抬：「把文件下發給相關部門，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廖清源一臉苦澀：「常規處理方法，恐怕不能阻止事態發展了啊。」
祁同偉笑道：「你看你，又急！」
「這點要和你未來岳父多學習，每逢大事要有靜氣。」
「現在最急又不是我們。」
「不要過於畏懼，要允許事態向壞的方向稍微發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