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擴大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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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勢的一把手和年輕的二把手之間,有矛盾是正常的。

  甚至可以說,你好我好、一團和氣才是罕見現象。

  面對祁同偉的表態,沙瑞金心有不滿,但是還在他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不過他也清楚,他已經被趙家的事耽擱太久了,他必須儘快結束,將精力放回正軌。

  田國富把材料送來的時候,已經是李達康被帶走的第七天。材料不厚,十幾頁紙,但每一頁都是田國富帶著省紀委案管室的人熬夜通宵、一個字一個字打磨出來的。沙瑞金接過去,沒有急著看,先問了一句:「材料經得起考驗嗎?」

  田國富點頭:「一個字假話都沒有。每一條都有證據,每一筆都有出處。」

  沙瑞金翻開材料,一頁一頁地看。

  材料的結構很簡單。第一部分是事實陳述:趙瑞龍通過山水集團,向李達康前妻歐陽菁行賄一百三十萬美元,存入瑞士銀行帳戶。這筆錢發生在李達康與歐陽菁婚姻存續期間,李達康自稱不知情,但作為領導幹部,對配偶的嚴重違紀違法行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第二部分是事實陳述:趙瑞龍控制的山水集團及其關聯公司,在京州及漢東其他地市,通過違規手段獲取多個重大項目,涉及金額巨大,包括但不限於呂州美食城項目、京州光明峰項目配套工程、林城某地產項目等。這些項目的獲取過程中,存在圍標串標、利益輸送、違規審批等問題。

  第三部分是結論。田國富寫的結論不長,只有兩行字:

  「一、趙瑞龍向李達康夫婦行賄一百三十萬美元,數額巨大,涉嫌嚴重違紀違法。

  二、趙瑞龍在漢東省大肆進行利益輸送和權力尋租,情節嚴重,性質惡劣。建議將趙瑞龍涉嫌違法問題線索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沒有一個字提到趙立春。

  趙立春級別擺在那裡,漢東省紀委沒有權限。他們查到的所有證據,都停留在趙瑞龍層面。

  但他也知道,這份材料送到上面,任何人讀了,都會在腦子裡自動把「趙瑞龍」三個字替換成「趙立春家族」。

  不是栽贓,不是構陷,是文字的力量。你把同樣的事實擺出來,調整語序,就可以得到不同的結果。

  就如同上面的結論,沒有一個字不是事實,但是結果,就是李達康就是趙瑞龍在漢東的保護傘。

  為什麼沙瑞金一定要帶上一個副省級幹部呢?這就是涉及到一個問題了,單純的經濟問題從來不是決定性的因素。

  而一個縣參議院副議長,涉及到貪污腐敗、權力尋租等問題,起碼要由副鎮長級別的案子帶出來,總不能由村長帶出來。

  所以上一世沙瑞金挑中了高育良,這一世選擇了李達康。

  「報上去。」沙瑞金說。

  田國富點頭,拿起材料,轉身離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十月的京州,天高雲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明晃晃的。他在想,這份材料送上去之後,上面會怎麼反應。會重視,還是會擱置?會追查,還是會壓下來?

  他也無法不確定,這要看博弈的結果。

  但是,一八大之後,高壓反腐的紅線是不可動搖的,總體下來,重視追查的可能應該更大的。

  但他知道,趙立春不會坐以待斃。

  趙立春是在第二天看到那份材料的,當時他正在看一本象棋古譜。

  材料當然不是原件,是複印件。不是從上級紀委,而是省紀委的一個老下屬,在文件流轉的過程中看到了這份材料,記下了主要內容,通過中間人傳到了北京。

  趙立春看完之後,沒有憤怒,沒有慌張,反而輕輕的笑了一下。

  「也就這三把斧了。」

  說完他放下材料,又拿起那本象棋古譜:

  「且看老夫,如何解殺還殺!」

  他的秘書快五十了,單位人稱老張,專門從順天飛了一趟漢東,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份長長的名單。名單上是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年間經手的所有重大項目——呂州的美食城、林城的工業園區、京州的幾條主幹道改造、省屬國企的幾輪重組、港口擴建的幾期工程,林林總總,將近三十個。每個項目後面都標註了當年的審批時間、批文號、投資規模、涉及的土地面積。

  老張把名單放在趙立春面前的時候,趙立春正在書房裡看一份《人民日報》。他放下報紙,拿起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少了。」他說。

  老張愣了一下:「書記,這已經是近二十年的主要項目了。」

  「不是項目少了,是思路少了。」趙立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沙瑞金要反腐,我們就幫他反。他不是要查我趙立春嗎?那就把漢東所有歷史遺留問題都翻出來,一起查。不能只查我一個人的腐,要查,就查整個漢東的腐。」

  老張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趙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你回去之後,做三件事。第一,通過正常渠道,向發改委、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審計署分別反映,說漢東省在趙立春同志任職期間,存在大量的歷史遺留問題,建議進行全面核查。不要說『查問題』,要說『為了更好地總結經驗教訓,建議對這一時期的所有重大項目進行回頭看』。」

  他頓了頓。

  「第二,聯繫幾個已經退休的老同志,讓他們以『老D員』的身份,向上級寫一封信,反映漢東省的政治生態存在嚴重問題,建議進行全面的、徹底的整頓。信不要提我,也不要提沙瑞金,就說『漢東省需要一場徹底的洗禮』。」

  「第三,」趙立春的聲音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告訴漢東那邊還在位置上的人,不要怕。沙瑞金要查,就讓他查。查出來問題,是歷史遺留、法不責眾;查不出來,是沙瑞金能力不夠、借反腐之名搞鬥爭。不管結果如何,漢東的經濟都會受影響。經濟受影響,上面就會問——誰把漢東搞亂的?」

  老張聽完,沉默了片刻。

  「老書記,這樣一來,漢東的局面可能會失控。」

  趙立春搖了搖頭。

  「不會失控。只會更亂。亂到一定程度,上面就會出手。沙瑞金只是一個棋子,他後面的人,不會也不敢,為了一個棋子,把整個漢東的盤子打翻。」

  老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名單收進公文包里,站起身,準備走。

  「小張,」趙立春叫住他,「你跟漢東那邊的人說,不是我要搞事,是沙瑞金要搞事。他要反腐,我們就幫他反。他要查,我們就幫他查。他要查清楚,我們就幫他查清楚、查徹底。」

  「但他想只查我一個,那不行。」

  老張點了點頭,關門離開。

  書房裡只剩下趙立春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順天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

  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那份《人民日報》,繼續看。

  但報紙上的字,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沙瑞金不了解他。在漢東幹了二十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拉幫結派,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現在,是該進的時候。

  沙瑞金要反腐,他就把漢東所有的腐都翻出來。不只是翻別人的,還要翻他自己的——他經手的那些項目,每一個都要查,都要帶著放大鏡查。

  想要反對一件事,那就百分之一千的執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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