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利劍
「易書記，侯亮平同志到了。」
「請進。」
易學習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門口。侯亮平已經站在門口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笑容。
「易書記，侯亮平前來報到。」他伸出手，語氣乾脆。
易學習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不松不緊。「亮平同志，歡迎。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泡了兩杯茶，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易學習打量著侯亮平——四十出頭，長相英俊，眉宇間有一股英氣，但眼底有一層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在省紀委這段時間，辦的都是大案，劉新建、肖鋼玉，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加上離婚的事，這個人身上背的東西不輕。
易學習在心裡對侯亮平有一個初步的印象：能力強，野心大，但不夠穩。這種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傷自己的刃。
侯亮平也在打量易學習。五十多歲，灰夾克，頭髮又短又硬，面容古板，看不出什麼表情。這個人他聽說過——在呂州拆美食城，得罪了趙瑞龍；被沙瑞金破格提拔，從呂州代市長調到京州紀委書記。是個硬骨頭，也是個不好相處的人。
侯亮平在心裡也打了一個分：有能力，但太保守。這種領導處好了是盾，處不好是拖後腿的包袱。
「亮平同志，」易學習先開了口，語氣不疾不徐，「田書記跟你說了來京州的任務嗎？」
侯亮平點了點頭：「說了一些。說是要配合您，把京州這邊跟趙家有關聯的線索理清楚。」
「配合」弱化了主從地位，更像是一種合作的關係。
易學習沒有在意，目光里有一絲審視：「你覺得這個任務，應該怎麼幹？」
這不是一個客套的問題，是一個測試。易學習想看看侯亮平的想法，摸摸他的底。
侯亮平沒有急著回答，他放下茶杯，身體後仰靠在沙發上，挑眉說道：「易書記，我先表個態。我到京州來，是來幹活的，不是來當官的。您指哪兒，我打哪兒。但我也有一個請求。」
「說。」
「我辦案有自己的節奏和風格，如果您覺得有問題，我希望您能給我說話的機會。把問題擺到桌面上，大家一起商量。」
易學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回答和他預想的不一樣，更加鋒芒畢露。
他以為侯亮平吃了劉長生的虧，離了婚，在省紀委歷練了這麼久，多少會收斂一些。會變得更加謹慎，更加圓滑，卻沒想到……
或者，在他眼裡，易學習沒有資格讓他收斂。
但老練深沉如易學習，面上好不顯露。
「可以。」他說，「我對你的要求也只有一條——按程序辦事。紀委有紀委的規矩。證據要實，程序要嚴，不能留下讓人抓把柄的地方。你做得到嗎？」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做得到。」
但易學習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不以為然。他知道侯亮平心裡在想什麼。
但他沒有點破。有些事，說在前面沒用，得在事上見。
「好，」易學習說，「那咱們聊聊案子。」
他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打開保險柜，取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那是他這些天整理的那份關於光明峰項目線索的簡報，三頁紙，簡明扼要。他把材料推給侯亮平。
「你先看看這個。」
侯亮平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快，不是囫圇吞棗，是那種在大量案卷中訓練出來的、一眼就能抓住重點的快。看到第二頁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到第三頁，他把材料放下，抬起頭。
「鼎盛置業？」
「對，一家光明峰項目的建築商。」易學習說，「補充協議的受讓方是鼎盛置業，法人代表王建民。王建民名下還有幾家公司，其中一家跟山水集團有過業務往來。這是第一條線。」
「第二條？」
「漢東路橋的工程款異常。有一筆兩千萬的資金，經過多層轉帳，最後匯入了一家商貿公司的帳戶。這家商貿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趙，是趙瑞龍的遠房表親。」
侯亮平的手指在材料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兩條線，都很弱。」
「我知道。」易學習說，「弱，但方向對。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經不起推敲，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個規律——大量資金從光明峰項目流出，通過各種渠道，最終都指向了趙家的外圍。這不是巧合。」
侯亮平點了點頭。他沒有說「您查得太慢」或者「為什麼不直接查山水集團」，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市里知道您在查這些嗎？」
「鄭宏知道。」易學習的語氣很平，「他找過錢峰，說『敏感時期不要有大動作』。後來沙書記干預了，鄭宏沒有再說話。」
侯亮平聽懂了。鄭宏是市長，臨時主持市委工作。他叫停紀委的動作，不管背後有沒有人指使，都說明了一個問題——在京州，有人不想讓這些線索被翻出來。
「易書記，」侯亮平說，「我能不能提一個建議？」
「說。」
「這些線，您繼續從外圍查。合同、資金流向、工商檔案，這些紀委的同志比我熟。我能不能從另一個方向入手？」
易學習看著他：「什麼方向？」
「山水集團在京州的負責人。」侯亮平的語氣很篤定，「我了解過，山水集團京州分公司的總經理姓馬，叫馬勝利。這個人跟了趙瑞龍十幾年，是趙瑞龍在京州的代理人。他經手的每一筆錢、每一個項目，都跟趙家有關。從他身上突破，比查一百份合同都管用。」
易學習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
「馬勝利不是一般人。他在京州經營了十幾年，跟方方面面的人都有勾連。你一動他，趙瑞龍就知道了。趙瑞龍一知道，證據就可能被銷毀。你考慮過這個風險嗎？」
「考慮過。」侯亮平說，「但易書記，您有沒有想過——趙瑞龍可能已經知道了？」
易學習面無表情。
「以您和趙家的關係，您從呂州調到京州，沙書記把您放在這個位置上，趙瑞龍不是傻子。他不會等到紀委把證據都收集齊了再反應。他現在可能已經在銷毀證據、轉移資產了。我們在這裡慢慢查，他在那邊慢慢燒。等我們把外圍查清楚了，核心的證據可能已經沒了。」
易學習面露恍然：「這點我還真沒考慮過，之前我一直做的是行政工作，這方面還真沒有你們專業人士敏感。你說的對。」
「你打算怎麼動他？」易學習問。
侯亮平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暫時不直接動馬勝利。我先動他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馬勝利有個情婦，叫孫艷。孫艷名下有一家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實際上是個空殼。馬勝利通過這家公司洗了不少錢。我讓人以稅務檢查的名義，先把孫艷的公司帳目調出來。孫艷是個無腦的花瓶，一查肯定就慌。她一慌，就會找馬勝利。馬勝利一找趙瑞龍，趙瑞龍就會動。他動，就會露出馬腳。」
易學習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
「這個角度好，不過有個問題。」他說，「動了孫艷，馬勝利和趙瑞龍就有可能提前銷毀證據。打草驚蛇，蛇跑了你抓不住，怎麼辦？」
侯亮平沒有退縮：「蛇跑了，我們追不上，那是我本事不夠。但如果蛇不動，我們永遠不知道蛇窩在哪裡。」
「你的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有個條件。」
侯亮平坐直了身子。
「行動之前，你要給我一個詳細的方案。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要達到什麼效果、後續怎麼跟進——都要寫清楚。我看過了，同意了，你才能動。」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回去寫方案。」
侯亮平離開了。腳步聲又快又重，帶著一種風風火火的勁兒，一點都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易學習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又要馬兒發揮主觀能動性，又要給他套上嚼子，是門大功課啊。
「請進。」
易學習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門口。侯亮平已經站在門口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笑容。
「易書記，侯亮平前來報到。」他伸出手，語氣乾脆。
易學習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不松不緊。「亮平同志，歡迎。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泡了兩杯茶，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易學習打量著侯亮平——四十出頭，長相英俊，眉宇間有一股英氣，但眼底有一層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在省紀委這段時間，辦的都是大案，劉新建、肖鋼玉，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加上離婚的事，這個人身上背的東西不輕。
易學習在心裡對侯亮平有一個初步的印象：能力強，野心大，但不夠穩。這種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傷自己的刃。
侯亮平也在打量易學習。五十多歲，灰夾克，頭髮又短又硬，面容古板，看不出什麼表情。這個人他聽說過——在呂州拆美食城，得罪了趙瑞龍；被沙瑞金破格提拔，從呂州代市長調到京州紀委書記。是個硬骨頭，也是個不好相處的人。
侯亮平在心裡也打了一個分：有能力，但太保守。這種領導處好了是盾，處不好是拖後腿的包袱。
「亮平同志，」易學習先開了口，語氣不疾不徐，「田書記跟你說了來京州的任務嗎？」
侯亮平點了點頭：「說了一些。說是要配合您，把京州這邊跟趙家有關聯的線索理清楚。」
「配合」弱化了主從地位，更像是一種合作的關係。
易學習沒有在意，目光里有一絲審視：「你覺得這個任務，應該怎麼幹？」
這不是一個客套的問題，是一個測試。易學習想看看侯亮平的想法，摸摸他的底。
侯亮平沒有急著回答，他放下茶杯，身體後仰靠在沙發上，挑眉說道：「易書記，我先表個態。我到京州來，是來幹活的，不是來當官的。您指哪兒，我打哪兒。但我也有一個請求。」
「說。」
「我辦案有自己的節奏和風格，如果您覺得有問題，我希望您能給我說話的機會。把問題擺到桌面上，大家一起商量。」
易學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回答和他預想的不一樣，更加鋒芒畢露。
他以為侯亮平吃了劉長生的虧，離了婚，在省紀委歷練了這麼久，多少會收斂一些。會變得更加謹慎，更加圓滑，卻沒想到……
或者，在他眼裡，易學習沒有資格讓他收斂。
但老練深沉如易學習，面上好不顯露。
「可以。」他說，「我對你的要求也只有一條——按程序辦事。紀委有紀委的規矩。證據要實，程序要嚴，不能留下讓人抓把柄的地方。你做得到嗎？」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做得到。」
但易學習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不以為然。他知道侯亮平心裡在想什麼。
但他沒有點破。有些事，說在前面沒用，得在事上見。
「好，」易學習說，「那咱們聊聊案子。」
他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打開保險柜，取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那是他這些天整理的那份關於光明峰項目線索的簡報，三頁紙，簡明扼要。他把材料推給侯亮平。
「你先看看這個。」
侯亮平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快，不是囫圇吞棗，是那種在大量案卷中訓練出來的、一眼就能抓住重點的快。看到第二頁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到第三頁，他把材料放下，抬起頭。
「鼎盛置業？」
「對，一家光明峰項目的建築商。」易學習說，「補充協議的受讓方是鼎盛置業，法人代表王建民。王建民名下還有幾家公司，其中一家跟山水集團有過業務往來。這是第一條線。」
「第二條？」
「漢東路橋的工程款異常。有一筆兩千萬的資金，經過多層轉帳，最後匯入了一家商貿公司的帳戶。這家商貿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趙，是趙瑞龍的遠房表親。」
侯亮平的手指在材料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兩條線，都很弱。」
「我知道。」易學習說，「弱，但方向對。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經不起推敲，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個規律——大量資金從光明峰項目流出，通過各種渠道，最終都指向了趙家的外圍。這不是巧合。」
侯亮平點了點頭。他沒有說「您查得太慢」或者「為什麼不直接查山水集團」，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市里知道您在查這些嗎？」
「鄭宏知道。」易學習的語氣很平，「他找過錢峰，說『敏感時期不要有大動作』。後來沙書記干預了，鄭宏沒有再說話。」
侯亮平聽懂了。鄭宏是市長，臨時主持市委工作。他叫停紀委的動作，不管背後有沒有人指使，都說明了一個問題——在京州，有人不想讓這些線索被翻出來。
「易書記，」侯亮平說，「我能不能提一個建議？」
「說。」
「這些線，您繼續從外圍查。合同、資金流向、工商檔案，這些紀委的同志比我熟。我能不能從另一個方向入手？」
易學習看著他：「什麼方向？」
「山水集團在京州的負責人。」侯亮平的語氣很篤定，「我了解過，山水集團京州分公司的總經理姓馬，叫馬勝利。這個人跟了趙瑞龍十幾年，是趙瑞龍在京州的代理人。他經手的每一筆錢、每一個項目，都跟趙家有關。從他身上突破，比查一百份合同都管用。」
易學習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
「馬勝利不是一般人。他在京州經營了十幾年，跟方方面面的人都有勾連。你一動他，趙瑞龍就知道了。趙瑞龍一知道，證據就可能被銷毀。你考慮過這個風險嗎？」
「考慮過。」侯亮平說，「但易書記，您有沒有想過——趙瑞龍可能已經知道了？」
易學習面無表情。
「以您和趙家的關係，您從呂州調到京州，沙書記把您放在這個位置上，趙瑞龍不是傻子。他不會等到紀委把證據都收集齊了再反應。他現在可能已經在銷毀證據、轉移資產了。我們在這裡慢慢查，他在那邊慢慢燒。等我們把外圍查清楚了，核心的證據可能已經沒了。」
易學習面露恍然：「這點我還真沒考慮過，之前我一直做的是行政工作，這方面還真沒有你們專業人士敏感。你說的對。」
「你打算怎麼動他？」易學習問。
侯亮平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暫時不直接動馬勝利。我先動他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馬勝利有個情婦，叫孫艷。孫艷名下有一家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實際上是個空殼。馬勝利通過這家公司洗了不少錢。我讓人以稅務檢查的名義，先把孫艷的公司帳目調出來。孫艷是個無腦的花瓶，一查肯定就慌。她一慌，就會找馬勝利。馬勝利一找趙瑞龍，趙瑞龍就會動。他動，就會露出馬腳。」
易學習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
「這個角度好，不過有個問題。」他說，「動了孫艷，馬勝利和趙瑞龍就有可能提前銷毀證據。打草驚蛇，蛇跑了你抓不住，怎麼辦？」
侯亮平沒有退縮：「蛇跑了，我們追不上，那是我本事不夠。但如果蛇不動，我們永遠不知道蛇窩在哪裡。」
「你的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有個條件。」
侯亮平坐直了身子。
「行動之前，你要給我一個詳細的方案。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要達到什麼效果、後續怎麼跟進——都要寫清楚。我看過了，同意了，你才能動。」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回去寫方案。」
侯亮平離開了。腳步聲又快又重，帶著一種風風火火的勁兒，一點都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易學習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又要馬兒發揮主觀能動性，又要給他套上嚼子，是門大功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