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老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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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學習到任京州紀委書記的全市領導幹部大會,安排在周二下午2點。

  京州市委黨校的報告廳里坐得滿滿當當。京州市副廳級以上幹部、以及各區縣紀委書記、市直各部門分管紀檢工作的負責人、市紀委機關全體幹部,三百多人,黑壓壓的一片。報告廳的空調開得很足,但隨著人越進越多,空氣里還是瀰漫著一股悶熱,有人悄悄鬆了松領口,有人拿文件袋當扇子輕輕扇著。

  主席台上方拉著紅底白字的橫幅——「京州市領導幹部大會」。台上坐了四個人:省委組織部部長吳春林、市委書記李達康、市長鄭宏、市委副書記劉志遠、新任市紀委書記易學習。

  這個陣容,比常規的幹部送任要高。

  通常一個市紀委書記到任——哪怕是省會城市的紀委書記,由省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送來就夠了。但今天是吳春林親自來,分量不一樣。

  這是省委對京州紀委工作高度重視的信號。

  也正是因為吳春林要親自送任,而他上午又有其他工作安排,這個領導幹部大會才開在下午。

  李達康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放著銘牌,表情嚴肅,目光平視前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藏藍色的領帶,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利落。

  沒有人看得出他昨晚幾乎一夜沒睡。

  兩點整,會議開始。

  市委副書記劉志遠主持,先介紹了出席的領導,然後請吳春林講話。吳春林的聲音不高,帶著組織幹部特有的那種沉穩和分寸感,不疾不徐。

  「根據省委決定,易學習同志任京州市委委員、常委、市紀委書記。易學習同志政治堅定,原則性強,經過多崗位鍛鍊,熟悉基層情況,在呂州代市長任上,敢於擔當,勇於碰硬,工作成效明顯。省委認為,易學習同志擔任京州市紀委書記是合適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京州是省會,在全省工作大局中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京州的紀檢監察工作,關係到省會政治生態的淨化,關係到省委決策部署的貫徹落實。希望易學習同志到任後,儘快熟悉情況,進入角色,依規依紀依法履行職責,推動京州紀檢監察工作高質量發展。也希望京州市委、市紀委的同志們,積極支持易學習同志的工作,共同把京州的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抓實抓好。」

  話不長,十分鐘出頭。結構清晰,態度明確,該點的都點了——易學習的履歷、擔當、能力,以及京州紀委工作的重要性。台下的人聽著,有人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有人在打量易學習。

  吳春林講完,劉志遠請李達康講話。

  李達康沒有拿講稿。他把面前的話筒往近處挪了挪,微微前傾,目光從台下掃過。他的目光很沉,像是有重量似的,被他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李達康特有的乾脆,「今天這個會,是送易學習同志到任。我講三句話。」

  「第一,易學習同志是我二十多年前的老班長。我在金山縣當縣長的時候,他是縣委書記。那時候我們一起修路,他頂在前面,我在後面推,那條路修成了,金山縣的鄉親們進城不用再踩泥巴路。他的能力、人品、擔當,我了解。」

  台下有人微微動了一下。李達康在公開場合用了「老班長」三個字,這是一種很親近的稱呼,既是對易學習過往的肯定,也是在向大家傳遞一個信號——這個人,我信得過。

  「第二,京州是省會,紀檢監察工作責任重大。這些年,京州的幹部隊伍主流是好的,但也出了一些問題,張樹立、還有之前的陳清泉、丁義珍的事大家知道。省委把易學習同志派來,是對京州的高度重視。希望易學習同志放手工作,市委堅決支持紀委依規依紀依法履職,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這話說得生硬。台下的紀檢幹部們微微坐直了身子。「不管涉及到誰」這六個字,從市委書記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尤其是在張樹立剛剛被帶走、紀委系統人心浮動的節骨眼上,這句話既是表態,也是定心丸。

  「第三,」李達康頓了頓,語氣緩了一點,「希望全市各級黨組織和紀檢監察系統,全力支持易學習同志的工作。紀委不是孤島,紀檢監察工作不是紀委一家的事,是全市各級黨組織的共同責任。大家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把京州的政治生態維護好、建設好。」

  他講完了,前後不到五分鐘。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台下響起掌聲。李達康沒有跟著鼓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


  接下來是易學習的表態發言。

  易學習站起來,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坐下,把話筒往近處挪了挪。他今天依舊穿著他的灰夾克,頭髮又短又硬,面容古板。

  「尊敬的吳部長、李書記,各位同志,」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完全擁護、堅決服從省委的決定。從呂州到京州,從市政府到紀委,崗位變了,責任沒變——都是為黨工作,為人民服務。」

  「京州是省會,地位重要,情況複雜。紀檢監察工作責任重大,使命光榮。我來之前,省紀委田國富書記專門跟我談了話,對我提出了明確要求。省委沙瑞金書記也在常委會上對京州的紀檢監察工作作出了重要指示。我在這裡表個態——一定按照省委、省紀委和京州市委的要求,恪盡職守,秉公執紀,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同志們的期望。」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台下掃過。

  「紀檢監察機關是黨的紀律部隊。打鐵必須自身硬。我本人將帶頭遵守黨紀國法,帶頭廉潔自律,帶頭接受監督。全市紀檢監察幹部也要以更高的標準、更嚴的紀律要求自己,做到忠誠乾淨擔當。凡是要求別人做到的,自己首先做到;凡是禁止別人做的,自己堅決不做。請大家監督。」

  話不長,和李達康的發言時間差不多,五分鐘出頭。

  結構清晰,態度明確,既表態擁護省委決定,又對紀委自身建設提出了要求。

  台下的紀檢幹部們聽著,有人在點頭,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悄悄打量易學習的表情——這個人,據說在呂州拆美食城的時候鐵腕得很,媳婦被車撞了都要堅持拆遷。

  不知道到了京州會是什麼路數。

  表態發言結束,鄭宏拒絕了發言,劉志遠又說了幾句總結的話,然後宣布散會。

  台下的人陸續站起來,收拾材料,往外走。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快步離開,有人走到台前跟易學習握手寒暄。

  易學習一一回應,不熱絡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吳春林從台上下來,李達康陪在邊上,易學習跟在後面。三個人往報告廳門口走,邊走邊低聲說了幾句。

  「春林同志,好不容易來一次,指導一下我們京州市委的工作,晚上一起吃個工作餐?」李達康問。

  吳春林擺了擺手:「不了,達康書記,下午還有工作,得趕回去。」他轉過頭看著易學習,「學習同志,京州紀委這一攤子就交給你了。有什麼需要省里支持的,可以找我。」

  易學習點頭:「謝謝吳部長。」

  吳春林又跟李達康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客氣話,然後上車走了。

  報告廳門口的人漸漸散了。李達康站在台階上,看著吳春林的車駛出院門,轉過身,對易學習笑道:「走吧,老易,去我辦公室坐坐。」

  易學習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

  京州市委大院,主樓五樓,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的辦公室不大,布置得也隨意。桌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書櫃占了一整面牆,裡面除了黨政讀物,還有不少經濟類的書籍。

  小金端了兩杯茶進來,放在茶几上,退出去帶上了門。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很輕,像遠處有人在說話。

  李達康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易學習在他對面落座,腰背挺直。

  李達康端起茶杯,沒有喝,先開口了:「今天這個會,規格不低啊。吳春林親自來,說明省委對你很重視。」

  易學習說:「是省委和沙書記的信任。我壓力很大。」

  「有壓力是好事。」李達康看了他一眼,「沒壓力,幹不了紀委的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易,」他的語氣變了,從剛才的客套變的親切,「咱們多少年沒見了?」

  易學習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二十多年了。」他說。

  李達康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像是在看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的樣子。

  「二十多年了。那時候我是縣長,你是縣委書記。我這個人你也知道,幹活不要命,為了做點事情不管不顧的。金山縣那條路,是我這輩子修過的第一條路,也是最難的一條路。當時,資金不夠,征地困難,上面還有人盯著。你頂在前面,我在後面推,兩個人硬是把那條路啃下來了。」


  他頓了頓。

  「後來出了事,你替我頂了雷。調到道口縣當縣長,從縣委書記降到縣長,說是平調,誰都知道是降了。你走的那天,我沒送你。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我一看到你,感覺自己就抬不起頭。」

  易學習坐在對面,表情平靜,毫無波瀾。

  「李書記,」他說,聲音很穩,「那些事都過去了。金山縣的那條路,後來修通了,老百姓受益了,這就夠了。至於誰在哪個崗位上,不重要。」

  李達康看著他,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點點試探。

  「你覺得不重要,但我覺得重要。」李達康說,「我這輩子,欠過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易學習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

  「李書記,你在金山縣做的事,我也在做。不是替你頂雷,是我該負的責任。我是書記,是第一責任人,出了事,書記不扛誰扛?不存在誰欠誰的問題。」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欠」,也沒有否認「扛」,把那段往事歸到了「職責」二字上。

  李達康主動送出了人情,但易學習拒絕了。他寧願不要一個省委常委的人情,也不願意和他扯上關係。

  李達康聽出來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達康將目光從易學習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著不下。

  「老易,」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最近在想一個問題。」

  易學習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你說,咱們這些人,忙了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易學習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達康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不像是一個市委書記應該問的,太私人了,太軟了,太不像李達康了。

  「李書記,」易學習說,「這個問題太寬泛了,我回答不了。」

  李達康沒有在意他的迴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在金山縣的時候,圖的是把路修通,讓老百姓不用再踩泥巴路進城。在林城的時候,圖的是把經濟搞上去,讓林城的老百姓日子好過一點。在京州這四年,圖的是把光明峰項目推起來,把京州的城市面貌改一改。」

  他停了一下。

  「每到一個地方,都有目標,都有奔頭。可最近我在想,這些事做完了之後呢?路修通了,經濟上去了,項目推起來了——然後呢?老百姓的日子真的好過了嗎?那些看著項目起來的人,真的受益了嗎?還是說,受益的只是一小部分人?」

  這話說得越來越私人了。易學習感覺到了某種不對。李達康今天的狀態,不是他熟悉的那種。他認識的那個李達康,剛硬、直接、從不猶豫,做事不回頭,說話不留餘地。

  但今天坐在這張沙發上的李達康,語氣里有了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退縮,而像是——

  像是迷茫。

  他迅速在心裡拉了一條警戒線。

  「李書記,」易學習想了一下,斟酌著開口,「你說的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有想過。但我的看法是——想太多,容易耽誤做事。把手頭的事一件一件辦好,比什麼都強。」

  李達康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說得對。」李達康說,語氣里的迷茫被他收了回去,換回了慣常的、幹部對幹部的態度,「做事最重要。」

  他又端起茶杯,這次喝了一大口,然後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換了一個話題。

  「紀委那邊的工作,你打算怎麼抓?有沒有什麼需要市委支持的?」

  易學習知道,這是李達康在把話題拉回到正軌上。

  「我剛到任,情況還不熟悉。這幾天主要是聽匯報、看材料、了解隊伍。京州紀委的底子不差,錢峰同志這段時間主持工作,隊伍沒有散,這一點很不容易。我的初步想法是——先穩住,再發力。不要一上來就搞大動作,先把情況摸清楚,把隊伍的思想統一好,然後再根據實際情況,確定工作重點。」

  李達康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對。京州的情況比你想像的要複雜。你剛來,不要急,先把根扎穩。」

  「我會注意的。」易學習說。

  李達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在呂州拆美食城的事,我聽說了。幹得不錯。但京州不是呂州。呂州的問題是面上的,看得見摸得著。京州的問題是里子裡的,看不見摸不著,但比呂州深得多。你做好心理準備。」


  易學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李達康這次和易學習談話,本來是想和他交心的,但是易學習一直表現出了抗拒的姿態。

  比如,他一直稱呼「李書記」,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沒有半點敘舊的意思。

  李達康看著易學習那張剛硬、執拗的老臉,忽然有些羨慕。

  「這麼多年過去了,老易你還能和當年在金山縣一樣,全心全意撲在工作上,不用想其他有的沒的。真好。」

  「能保持這種乾淨的狀態,真讓人嫉妒。」

  一直板著臉、哪怕提到當年頂雷的往事都毫無波瀾的易學習,此刻聽到這句平常不過的話,面上雖然不顯,心湖卻如同投入了巨石。

  我真的還像李達康說的那樣,和當年一樣乾淨嗎?

  沉默。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李書記,」易學習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紀委那邊還有些材料要熟悉。」

  李達康點了點頭:「好,你去忙吧。」

  易學習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李達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晚上有沒有安排?要是不忙,來家裡吃個便飯。咱哥倆喝點?」

  易學習停下來,轉過身。

  「李書記,」他的語氣很穩,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的,「今晚恐怕不行。省紀委那邊有個業務培訓班,下周一開班,田書記讓我去參加。這幾天的材料要提前準備,我得加個班。」

  李達康看著他,目光里有精光一閃而過。他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那行,改天再說。」

  易學習微微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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