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刀刃向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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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議院的視察報告還沒有下文,另一件大事驟然發生,引起了漢東官場的驚濤駭浪。

  劉長生辭職了!

  他的辭職報告,是以最平靜的方式送出去的。

  不是紅頭文件,不是正式公函,是他的秘書方慶以私人方式,聯繫了省委辦公廳主任,說劉省長身體狀況不允許繼續履職,請組織按程序處理他提交的書面辭呈。

  辭呈是劉長生親筆寫的,不長,兩頁紙,第一頁說健康狀況,第二頁說工作交接的建議,語氣平靜,措辭得體,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既不卑微,也不張揚,是一個在體制里浸泡了幾十年的人,用最成熟的方式,做了一件他早就準備好要做的事。

  報告送上去之後,程序啟動。

  省委召開常委會,聽取省委書記沙瑞金關於省政府主要領導職務調整的說明,常委們逐一表態,程序上是集體決定,實質上是已經預先協調好的結果,沒有爭議,沒有意外,會議記錄顯示全票通過。

  同日,向上級報告。

  上級批覆下來的速度,比外界預想的快了將近兩天,這說明在省委常委會上報之前,程序的更高層面早已在推進之中。

  任命文件正式下達:

  劉長生同志因健康原因,不再擔任漢東省委副書記、省長職務,保留省委委員資格,按程序辦理退休手續;(PS:病退不會再安排二線職位)

  祁同偉同志不再擔任漢東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務副省長職務;任命為漢東省委副書記;提名為漢東省人民政府省長候選人。

  省眾議院常委會隨即召開會議,依法通過了對祁同偉同志代理省長職務的任命。

  然後是宣誓儀式,祁同偉左手放在憲法上,右手握拳舉起,拇指朝上,四指併攏,姿勢標準,不急不緩。

  會議廳里,落針可聞。

  他開口,聲音清晰,不高也不低,把那段誓詞一字一字念出來:

  」我宣誓:忠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維護憲法權威,履行法定職責,忠於祖國、忠於人民,恪盡職守、廉潔奉公,接受人民監督,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努力奮鬥!」

  (PS:2018年前只有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四個詞,2018年修正案後加了美麗)

  會議結束的那天下午,消息在省委大院裡傳開,傳得很快,快到連細節都分毫不差——哪天批的,哪天簽的,正式文件用的什麼措辭,在不同的渠道,瘋狂的向外傳播。

  那天傍晚,省委省政府辦公樓里,有好幾扇辦公室的燈,一直到到深夜才熄滅。

  正式任命下達後的第二天,祁同偉新換的省長辦公室里,開始多了一些平時不常來的訪客。

  幾位地級市的市長,說是來匯報近期重點工作,約的時間按順序排開,每一個都提前聯繫了廖清源,每一個都帶了準備充分的材料,來了,匯報,接受提問,表態,走。

  但每一個來的人,在正式匯報的內容結束之後,都不約而同地在起身告辭前,多說了一句話。

  每個人說法不同,但意思相近:

  「祁省長,以後有任何需求,您說一聲,我們堅決支持。「

  有幾位廳局長,來的名義是請示具體業務,但那些業務,原本走正常的文件流轉就可以解決,完全不需要專程上門。他們來,是為了出現,是為了讓祁同偉看見他們,看見他們在什麼時間、以什麼態度出現在這裡。

  廖清源把這些拜訪的記錄整理成一份簡短的名單,放在祁同偉桌上,沒有加任何評語。

  祁同偉看了一遍,把名單收起來,沒有說什麼。

  他知道這些人來意味著什麼。

  漢東官場在沙瑞金來了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始終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反腐的壓力,人事的不確定,外媒報導引發的漣漪,還有肖鋼玉案帶來的震盪——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把很多人壓得喘不過氣。

  他們需要一個可以靠近的港灣。

  沙瑞金給他們的感覺,是風暴本身。

  祁同偉給他們的感覺,是風暴里的一塊礁石——也許不能完全擋風,但至少是實的,是穩的,是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理解這種人性,也不排斥這種靠近。

  但他心裡有一條清楚的線:他不是避風港,他是省長,是代省長,是被黨和國家任命來做事的人,不是來收納投誠者的。


  所以他接受那些拜訪,認真聽那些匯報,對每一個來的人,都把工作上的問題談透,把接下來的要求說清楚,然後讓他們回去做事。

  靠近可以,但靠近要有前提,一是把工作做好,二是自身也要乾淨。

  他的辦公室,可不是藏污納垢的地方。

  ——

  與此同時,省委六樓,沙瑞金的辦公室里,也在醞釀著什麼。

  那是一種越來越重的安靜。

  劉長生的離開,讓他少了一個對手,但也讓他少了一張可以繼續打的牌。

  高育良那邊,田國富已經確認,他本人在所有能查到的事項上,都乾淨——美食城是歷史遺留,月牙湖是政策失誤,但這兩件事,都夠不上刑事追究。

  更無法牽連到趙立春頭上。

  高育良自己主動做了檢討,沙瑞金把檢討壓了下來,當做一種雙方都能接受的和解。那道門,從那一天起,就關上了,沒有新的發現,不會再有機會打開。

  趙立春那邊,外媒的報導,參議院的視察報告,內部刊物上的提案,那本正在籌備中的漢東地方史——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是在他的政治信用上,不動聲色地劃了一刀。

  不深,但一刀一刀疊加,累積起來,就成了一種持續的損耗。

  而肖鋼玉,還在扛著。

  田國富上一次匯報,說侯亮平已經用了好幾種方式,包括梁璐那邊的消息,包括囚徒困境的分析,包括對趙家動態的暗示,都沒有撬開那個口。

  肖鋼玉的心理防線,比預想的要堅固,或者說,他心裡那個「趙老書記是個厚道人「的信念,一直沒有崩塌。

  三條路,兩條關了,一條還沒有出口。

  沙瑞金在那把椅子上坐著,把這張棋盤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多遍,每一遍好像都繞到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名字。

  李達康。

  他在這個名字面前,停了很久。

  這是他來漢東之後,親手保下來的人。

  不是因為李達康乾淨,是因為有用。

  李達康做過趙立春的秘書,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背後有太多他知道的東西,太多只有他知道的東西。而且他和趙立春之間,是有裂縫的——當年因為美食城項目被從呂州調走,兩方之間是有嫌隙的。

  這是可以利用的。

  當時他判斷,只要把歐陽菁的事處理好,讓李達康有個台階,他就能成為撬開趙立春問題的那把鑰匙。

  他保下了他,替他在巡視組面前說了話,替他在常委會上擋住了來自高育良的追問,替他在歐陽菁案定性的問題上爭取了一個相對輕的結論。

  使功不如使過——他用這句話說服了自己,用這個邏輯走了那一步。

  李達康知道他保了他,知道他欠了什麼,在那之後,確實更配合,更聽話,在幾次常委會上,一些關鍵的時刻,都是他先表態,替沙瑞金撐住了局面。

  那個判斷,是對的。

  問題是,那把鑰匙最初的目的,他一直沒有真正用到。

  他保了李達康,得到了一個穩定的盟友,但盟友不等於工具。李達康是個有自己判斷的人,他配合,但他不會主動說出那些需要他說的話;他支持,但他不會主動揭開那些他知道的舊事。

  沙瑞金之前就已經通過不同渠道給了李達康暗示,他相信李達康也聽懂了,但是卻一直沒有回應。

  他也知道了李達康的態度,一直也沒有逼迫。

  可沙瑞金現在面臨的處境,是:他必須從李達康身上,把那些東西取出來,用來對付趙立春。

  而取出來的方式,只有一種——讓李達康沒有選擇的餘地。

  換句話說,要給他施壓。

  歐陽菁的案子,當時給了一個輕處理,但輕處理不等於關閉,證據還在,材料還在,如果需要,可以重新啟動,重新審視,重新定性。

  沙瑞金把這個想法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然後他停下來,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刀刃向內吶,這四個字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口。

  李達康是他保的人,是他在漢東樹起的「幹事標杆」。


  要是對李達康動手,消息一旦傳開,下面的人會怎麼看他?省委書記保的人,轉頭就成了棄子?他的權威、他的信譽、他的用人原則,全都會被這一刀砍得千瘡百孔。

  可不這麼做,趙立春就動不了。

  趙立春動不了,他來漢東的初衷就沒法實現。

  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原則與權謀在胸中激烈撕扯。霸道的性格讓他不願承認軟弱,可這一刻,他確實產生了一絲不願承認的後悔。

  ——也許,是不是就不應該跳進漢東這個泥潭。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出聲將白景文叫了進來:

  「小白,你聯繫一下李達康,明天上午我要見他。」

  再見一次吧,面對面談一談,看能不能說服李達康。

  再給彼此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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