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新的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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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長假剛結束,巡視組也離開了,漢東政壇的氛圍卻不輕快,反而飄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收假第二天,省委召開全省黨風廉政建設工作會議。這是沙瑞金到漢東後第一次就這個主題發表系統性講話,全省各市、省直各部門的主要負責人都到了。京州的主會場坐得滿滿當當,各市、廳設分會場,通過電視電話會議系統同步收聽收看。

  沙瑞金走上講台的時候,會場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他沒有拿講稿。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我到漢東四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我跑了一些地方,見了一些同志,看了一些材料。總體感覺,漢東的幹部隊伍是好的,漢東的發展勢頭是好的,漢東的未來是值得期待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場。

  「但是,好的裡面,有沒有不好的?勢頭好的下面,有沒有隱患?值得期待的背後,有沒有需要警惕的東西?」

  沒有人接話。也不需要有人接話。

  「有。」沙瑞金自己回答了,「而且不少。」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那個動作很輕,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注意到了。

  「十八大以來,zy對反腐敗工作的要求,是明確的、一貫的、堅定不移的。打虎拍蠅,雷霆萬鈞。但我在下面調研的時候,聽到一種聲音——有人覺得,漢東是『窪地』,反腐的力度不如中央;有人覺得,十八大以前的事,可以『翻篇』了;還有人覺得,只要退了休,就『安全著陸』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些想法,都是錯誤的。」

  會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在這裡,代表省委,講三點意見。」沙瑞金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對十八大以後還不收斂、不收手的,要堅決抓、從嚴抓、從快抓。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的功勞有多大,不管他覺得自己有多『重要』——只要伸手,就要被捉。這是沒有商量餘地的。」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幾位省領導身上,又移開了。

  「第二,對歷史遺留問題,也要一抓到底。腐敗就是腐敗,不會因為時間久了就變成別的東西。那些在十八大以前就已經爛掉的幹部,只要證據確鑿,就要依法處理。沒有什麼『安全著陸』之說。你貪了就是貪了,不會因為你退了休、轉了崗、到了二線,就一筆勾銷。」

  會場裡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第三,」沙瑞金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不管他是哪個團伙、哪個山頭的。在黨紀國法面前,沒有團伙,沒有山頭,只有黨員和非黨員,只有守法者和違法者。」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有人說,漢東的水很深。我不怕水深。我怕的是,有人明明知道水裡有鱷魚,卻假裝看不見。」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會後,省紀委的辦公樓里,燈火通明。

  田國富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沙瑞金講話的錄音整理稿。他已經看了三遍。

  沙瑞金的話,核心就兩個字:破局。

  破什麼局?破漢東官場多年來形成的、心照不宣的「規矩」——你不動我,我不動你;你的事我不查,我的事你別問;退休就是安全,轉崗就是過關。

  這種「規矩」,比任何明文規定都管用。因為它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人心裡的。一代傳一代,一屆傳一屆,最後變成了一種「政治正確」——誰破壞它,誰就是不懂規矩。

  現在,沙瑞金要親手打破它。

  田國富合上材料,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侯亮平同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侯亮平來得很快,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他依舊帥氣,但是不再有剛到漢東那種穿著皮夾克吹口哨的鬆弛,頭髮凌亂,不修邊幅。整個看著有點頹廢,但是眼睛很亮,像一頭飢餓的狼。

  「坐。」田國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沙書記今天的講話,你聽了嗎?」

  「聽了。」侯亮平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在咱們紀委的分會場聽的。」


  「有什麼想法?」

  侯亮平想了想,說:「要動真格的了。」

  田國富點點頭,問道:「我之前讓你調查劉新建,查的怎麼樣了?」

  侯亮平打開帶來的文件袋,將裡面的材料遞給田國富。

  田國富微微點頭,這個侯亮平,起碼的敏銳還是有的。

  材料里列舉了劉新建在漢東油氣集團任職期間的種種問題:違規決策、利益輸送、親屬經商、生活腐化……每一條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名,甚至附了幾張模糊的照片。

  田國富一頁一頁地看完,抬起頭:「材料很詳細。」

  「舉報人是個退休的老會計,跟了劉新建十幾年。」侯亮平說。

  田國富的眉頭皺了起來:「核實了嗎?」

  「我們已經核實了一部分。」侯亮平繼續說,「就已經核實的部分,已經夠我們對他採取措施了。」

  田國富:「亮平,這個案子,你來辦。」

  侯亮平站起身:「是。」

  「按程序辦。」田國富的聲音很平靜,「證據要紮實,程序要合規。要讓這案子,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侯亮平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田國富辦公室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

  京州多雨,五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但他覺得渾身是勁。

  該我大展身手了。

  三天後。

  劉新建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份待簽的文件。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裡,他見過太多人來人往,也經手過太多見不得光的交易。有時候深夜醒來,他會想,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

  但天一亮,那些念頭就像露水一樣蒸發了。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打頭的是侯亮平,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身後是三個穿制服的幹警,表情嚴肅。

  「劉新建,」侯亮平的聲音很平靜,「我是省紀委紀檢監察室副主任侯亮平。有件事,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

  劉新建立馬將手裡、桌上的文件扔向侯亮平,一邊扔,一邊向隔壁的會客廳跑去。

  等到侯亮平和隨行人員趕過去的時候,劉新建已經騎在窗戶上了,大喊著:「別過來,再過來我跳了啊!」

  之前侯亮平就是因為調查青山氣田被打擊了,現在又由他來代表紀委找他,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侯亮平還想要用例行傳訊安撫他,但劉新建也不是傻子,直接讓他少來這一套。

  但是其他的不說,侯亮平在抓捕嫌疑人方面,還是非常有經驗的。

  他用劉新建的過往履歷、他爺爺他姥姥在革命中做出的貢獻引動了他的情緒,劉新建開始大聲背誦共產黨宣言掩飾自己的恐懼: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大地上徘徊……」

  在他背誦到「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時,被偷偷從後面繞過去的幹警一把拉了下來。

  劉新建被抓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漢東官場。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心驚膽戰,有人連夜翻箱倒櫃地燒材料,有人拿起電話打給各種關係——但電話那頭,要麼沒人接,要麼接了也說「這事我管不了」。

  趙瑞龍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北京的一個會所里喝酒。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酒杯摔在地上。

  「艹。」

  高育良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批文件。

  秘書羅學軍敲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聲低聲匯報。高育良面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羅學軍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高育良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劉新建。趙立春的秘書。漢東油氣的董事長。

  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個詞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沙書記,我是高育良。有個事情,想跟您匯報一下。您現在方便嗎?」


  沙瑞金在辦公室里等著他。

  高育良進來的時候,沙瑞金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他好像很喜歡在這個位置往外看。

  「沙書記。」高育良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

  沙瑞金轉過身,笑了笑:「育良同志來了,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白景文進來泡了茶,又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高育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雙手遞過去。

  「沙書記,這是我就呂州月牙湖美食城項目,向省委做的書面檢討。」

  沙瑞金接過來,沒有馬上看,放在茶几上。

  高育良繼續說:「月牙湖美食城項目,是我在呂州工作期間批准的。這些年,因為污染問題,老百姓意見很大。作為當初的決策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緩。

  「上次民主生活會我談了,在這份檢討里也寫了,當時的情況,有歷史的局限性。但說到底,還是我自己的問題——太相信上級的判斷,太依賴投資方的承諾,對可能產生的問題預判不足。這些責任,我認。」

  沙瑞金拿起那份檢討,翻開看了看。

  寫得很好。條理清晰,剖析深刻,既不推諉,也不誇大。看得出,是一個有水平的人寫的,也看得出,是一個想了很久的人寫的。

  他合上檢討,放在桌上。

  「育良同志,你的檢討,我看完了。」他的語氣很平和,「寫得很好,很深刻。這說明你對這件事的認識,是到位的。」

  高育良微微欠身:「謝謝沙書記。」

  「但是,」沙瑞金話鋒一轉,「這份檢討,你打算怎麼處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說:「按程序,應該上報省委,再由省委轉報上級。」

  沙瑞金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高育良意外的話:

  「育良同志,這份檢討,就先留在省里吧。」

  高育良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的臉上沒有表情。

  「你在檢討里寫的那些話,我都看了。」沙瑞金說,「你對問題的認識,是到位的。你對責任的承擔,也是誠懇的。但是,月牙湖這件事,說到底,是歷史遺留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穩。

  「我不是要包庇誰。我是要考慮大局。漢東現在需要的是什麼?是穩定,是團結,是把精力集中到發展上。月牙湖的事,我們已經在解決了。美食城正在拆,老百姓的訴求正在回應。這就夠了。」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明白沙瑞金的意思。這份檢討一旦上報,就會變成一份「鐵證」,但是傷害有限。沙瑞金現在把它壓下來,不是因為他高育良無辜,很有可能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或者也有可能,永遠不會是時候。

  具體怎麼發展,要看後續的形勢了。

  「沙書記,」高育良的聲音有些沙啞,「我……」

  「不說了。」沙瑞金擺擺手,「你回去好好工作。月牙湖的後續整改,你也順帶盯著點。有什麼問題,及時向省委匯報。」

  高育良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沙書記。」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但肩膀卻好像更沉了。

  祁同偉是下午知道消息的。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發呆。

  劉新建被抓了。高育良做了檢討。沙瑞金把檢討壓了下來。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一副多米諾骨牌,第一張倒了,後面的跟著倒。

  他在腦子裡把這三件事過了一遍,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田書記,我是祁同偉。有個事情,想當面向你溝通一下。現在方便嗎?」

  田國富自然應允。

  祁同偉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田書記,打擾了。」他在沙發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田國富看了一眼信封,沒有動。

  「祁省長,這是……」

  「前段時間,我收到一封舉報信。」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舉報的對象,是已經退休的前任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梁群峰同志的子女。」

  田國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梁群峰。那是漢東省委的副書記,雖然已經退休多年,但在漢東的影響力,依然還有一些。

  跳船的繼承者高育良,離心的女婿肖鋼玉。

  「舉報信里說,」祁同偉繼續說,「梁群峰同志的子女,在梁群峰任職期間,利用其影響力,在多個項目中獲取不當利益。舉報信附了一些材料,雖然不是非常完整,但線索比較清晰。」

  他把信封往田國富那邊推了推。

  「我今天來,是正式把這封舉報信和相關材料,移送給省紀委。希望紀委立案調查。」

  田國富看著那個信封,沒有馬上接。

  他看著祁同偉,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味道。

  「祁省長,為什麼現在才交上來呢?」

  祁同偉笑著說道:「因為沙書記說了,不管他是哪個團伙、哪個山頭的。只要證據確鑿,就要依法處理。不是退了休,就『安全著陸』了。」

  「我支持沙書記的講話。所以,我手裡的線索,不能捂著。」

  田國富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信封拿了過去。

  「祁省長,謝謝你對紀委工作的支持。」他的聲音很正式,但眼神里有一絲微妙的東西,「我們會按程序處理。」

  祁同偉站起身,點了點頭:「那就麻煩田書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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