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五一長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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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到現在,如果說祁同偉要為自己選出最得意的三件事情,排到第三的,是改變恩師高育良的命運。

  尤其是現在,看到高老師在漢東現在的風波中,可以比上一世更加從容,他也更加得意。

  可高老師這件事,在他心裡,只能排到第三。

  排到第二的,是利用重生的機遇和超前的眼光,為國家和人民做出了一些貢獻。

  他在道口推行的那些改革,在部委和地方力主的那幾個項目,在一些關鍵節點上做出的那些選擇——這些事情,可以說讓他俯仰無愧。

  但排在第一的,是有一個溫馨的家庭。

  祁同偉有時候覺得,命運對他實在不薄。上一世,他什麼都沒有——沒有愛人,沒有孩子,沒有至交好友。他以為自己不需要這些,以為自己要的是權力、是地位、是證明給所有人看。直到最後他才明白,那些東西,都是空的。

  而這一世,他有了何弦,有了小葡萄,有了鐵蛋。

  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雖然何弦總說他重女輕男,但他自己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小葡萄是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鐵蛋是他放在肩膀上扛著的。

  這些,才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

  巡視組離開的那天,也是五一長假的前一天,何弦帶著兩個孩子來京州過節。

  何弦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她肩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包,手裡什麼都沒拿,步伐輕快。

  跟在她身後的是小葡萄——不,現在應該叫祁懷音了。十六歲的姑娘,個子已經躥到了一米六二,瘦瘦高高的,眉眼已經完全長開了,五官精緻,像極了何弦年輕時的樣子,但眉眼中自有一股英氣,導致在學校里,喜歡她的女學生比男學生還多。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淺色牛仔褲,肩上斜挎著一個帆布包,頭上戴著無線耳機,正歪著頭跟身後的弟弟說話。

  走在最後面的是祁懷遠。

  也是十六歲,比姐姐晚出生幾分鐘的雙胞胎弟弟。一米七八的個子,清瘦但結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壓在腦後。他肩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兩隻手各拖著一個大行李箱。他的步伐很穩,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吃力,也看不出抱怨。

  祁同偉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鐵蛋這孩子,從小就這性格——沉靜、內斂、不愛說話,但什麼事都做得妥妥帖帖。不像小葡萄,風風火火的,像一陣小旋風。兩個孩子同歲,性格卻天差地別。

  三個人看到他,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祁懷音老遠就摘下耳機,揮著雙手叫喊:「爸爸!我們在這裡!」

  聲音清脆響亮,引得旁邊幾個旅客都回頭看。祁同偉笑著迎上去,祁懷音已經跑到他面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但不像小時候那樣整個人撲上來了——十六歲的大姑娘,到底矜持了一些。

  「爸爸,飛機上的飯好難吃!弟弟把他的那份也給我了,我吃了兩份還是餓!」

  「媽媽說你五一值班,我們本來想提前一天回來的,但是學校有個競賽培訓拖了兩天……」

  「還有還有,外婆給我們帶了好多東西,弟弟的箱子裡全是吃的,我的箱子裡全是和媽媽的衣服……」

  祁同偉笑著聽,拍拍女兒的手以示安慰。祁懷音已經是高中生了,個子快到他肩膀了,但挽著胳膊的姿勢,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親昵。

  「好了好了,慢點說。」何弦走過來,笑著看了女兒一眼,然後看向祁同偉。

  祁同偉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這次行程都是兩個孩子計劃安排的。」何弦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驕傲:「懷音訂的機票,懷遠安排的行李。從出家門到上飛機,全程沒讓我操心。」

  祁同偉看向女兒,祁懷音揚起下巴,一臉得意:「那是,我可是家裡的頂樑柱。」

  祁同偉笑著搖頭,又看向鐵蛋。少年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的,沒有搶著說話,也沒有不耐煩的表情。十六歲的祁懷遠,比上次見面又高了一些,眉眼間多了幾分少年的英氣,但那種沉靜的氣質一點沒變。

  他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懷遠,辛苦了。」

  祁懷遠微微點了下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他叫了一聲「爸」,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只有在家裡只有家人、或者在極私密的場合,祁同偉才會叫他「鐵蛋」。

  在外面,他從來不叫兒子的小名。

  然後,祁懷遠又對著祁同偉身後的廖清源問好:「廖叔叔。」

  廖清源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孩子還記得自己:「懷遠,好幾年沒見了,長這麼高了。還記得我啊?」

  祁懷遠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頭:「記得的。廖叔叔每年過年都來送好吃的。只有這三年我和姐姐不是在補習就是去外公外婆家,才沒有碰上。」

  祁懷音也反應過來,俏生生地叫了一聲:「廖叔叔好!」

  廖清源連忙應了,又看向何弦:「嫂子好。」

  何弦微笑著點頭:「小廖,辛苦了。麻煩你還專門跑一趟。」

  「應該的。」廖清源說著,伸手去接祁懷遠手上的行李箱。

  祁同偉也接過另一個箱子,一行人往外走。

  出了航站樓,五月的陽光正好,不冷不熱。祁同偉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廖清源開車,祁同偉本來準備坐副駕駛,小葡萄吵著要和爸爸坐,祁懷遠默默地坐到前面去了。

  車子駛出停車場,上了高速。

  祁懷音一路沒停嘴,從飛機上的見聞說到學校的趣事,從外婆家的新鄰居說到弟弟在學校拿了物理競賽一等獎。祁懷遠坐在前面,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想插一句,都被姐姐搶了話頭,他也不惱。

  何弦看了一眼兩個孩子,又看向祁同偉:「你明天值班?」

  「嗯,跟劉省長商量了一下,把我值班那天排在了第一天。後面幾天都空出來了個整的,可以陪你們在漢東到處逛逛。」

  何弦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子進了省委大院,停在祁同偉的別墅門口。

  廖清源幫著把行李搬進去,又陪著祁同偉安頓了一家老小。祁懷音一進門就衝上樓去看自己的房間,一邊跑一邊喊:「我的房間是哪一個?」祁懷遠則安安靜靜地把行李分門別類放好,然後站在客廳里,等著下一步的安排。

  祁同偉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感慨。

  鐵蛋這孩子,十六歲了,比同齡人沉穩太多。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不太懂這個兒子——他到底在想什麼?他喜歡什麼?他想要什麼?這些事,何弦大概知道,但他這個當父親的,卻不太清楚。

  「懷遠,」他說,「晚上去高爺爺家吃飯。你高爺爺說好久沒見你們了,想見見。」

  祁懷遠點了點頭:「好。」

  晚上六點,祁同偉帶著一家人出了門。

  廖清源也跟著。他今天本來是來幫忙的,但是他現在身份不一樣,吳惠芬特意交代了,晚上也是一起去。

  高育良家離得不遠,走路也就幾分鐘。一行五個人——祁同偉夫婦加上兩個孩子,再加上廖清源,沿著省委大院裡的林蔭道慢慢走。

  祁懷音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時不時回頭跟弟弟說幾句話。何弦和祁同偉並肩走在中間,低聲說著家裡的事。廖清源跟在後面,步伐不急不緩。

  快到高育良家門口的時候,祁懷音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

  「爸,高爺爺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祁同偉說,「就是惦記你們。」

  祁懷音點了點頭,收起了剛才的活潑,變得規矩了一些。

  高育良家的門開著。

  門口亮著燈,暖黃色的光灑出來,照著門廊下的一盆綠植。祁同偉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高育良的聲音:「進來。」

  一行人魚貫而入。

  客廳里,高育良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他們進來,他放下書,站起身,臉上露出了笑容。

  「來了。快進來坐。」

  吳惠芬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同偉小弦來了?快坐快坐,菜馬上好。」

  高芳芳也從廚房出來,繫著圍裙,手裡端著一盤水果。看到廖清源,她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你們來了。」

  廖清源點了點頭:「高書記好,高小姐好。」

  高芳芳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廖清源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瞬很短,但祁同偉看到了,何弦也看到了。


  祁懷音已經走到高育良面前,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高爺爺好。」

  高育良看著她,目光里滿是慈愛:「懷音,長成大姑娘了。上次見你,你還在上小學呢。」

  祁懷音笑了笑:「高爺爺,我現在高一了。」

  「高一了?」高育良點點頭,「學習緊張不緊張?」

  「還好,就是作業多。」祁懷音說著,看了弟弟一眼,「比懷遠輕鬆一點,他還要搞競賽。」

  高育良又看向祁懷遠。少年走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高爺爺好。」

  高育良打量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欣賞。

  「懷遠,又長高了。上次見你,還沒到我肩膀呢。」

  祁懷遠笑了笑:「高爺爺,我這兩年長得快。」

  「在哪讀書?」

  「人大附中。」

  「聽說你拿了物理競賽一等獎?」

  祁懷遠點了點頭,表情很平淡:「區裡的,不算什麼。」

  高育良笑了:「區裡的一等獎也不容易。你爸爸小時候可沒有這個本事。」

  祁懷遠看了祁同偉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時候高芳芳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水,遞給祁懷遠:「懷遠,喝水。」

  祁懷遠雙手接過:「謝謝高阿姨。」

  高芳芳看著他,忽然問:「物理競賽是哪個方向的?」

  「力學和電磁學為主。」祁懷遠說,「高阿姨也懂物理?」

  祁同偉趕緊插話:「你高阿姨可是藤校的博士。」

  高芳芳笑了:「我學生物的,物理只懂個皮毛。不過我讀博的時候選修過一門生物物理,用到不少力學的知識。」

  祁懷遠的眼睛亮了一下:「生物物理?是研究蛋白質摺疊那種嗎?」

  高芳芳愣了一下,沒想到一個高一學生對這個問題感興趣。

  「你知道蛋白質摺疊?」

  「看過一點科普。」祁懷遠說,「蛋白質摺疊的過程其實是一個能量最小化的問題,可以用分子動力學模擬。但計算量太大,現在的計算機還做不到精確模擬。」

  高芳芳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驚訝。

  「你一個高一學生,看這些東西?」

  祁懷遠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就是感興趣,隨便看看。很多地方看不懂。」

  高芳芳轉頭看向祁同偉:「你教的?」

  祁同偉笑著擺手:「我可教不了這個。順天的教育資源豐富,只有他有這個興趣,我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全力支持罷了。」

  高芳芳又看向祁懷遠,目光里多了一絲認真:「以後想學什麼方向?」

  祁懷遠想了想:「還沒想好。可能是物理,也可能是生物物理交叉的方向。但不管學什麼,先把數學和物理的基礎打好。」

  高芳芳點了點頭,眼含讚許。

  吳惠芬從廚房出來,宣布開飯。

  餐廳里擺了一張大圓桌,滿滿當當一桌子菜。吳惠芬的手藝一向不錯,紅燒魚、清蒸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高育良坐在主位,左手邊是何弦和兩個孩子,右手邊是祁同偉和廖清源。吳惠芬和高芳芳坐在對面。

  飯桌上大家天南海北的聊著,氣氛融洽。

  吳惠芬坐在對面,一邊給大家夾菜,一邊聽著,臉上帶著笑意。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廖清源。

  廖清源坐在祁同偉旁邊,吃得不快不慢,舉止很規矩。他沒有主動說太多話,但別人問他的時候,回答得都很得體。

  吳惠芬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小廖,多吃點。太瘦了。」

  廖清源連忙道謝:「謝謝吳老師。」

  吳惠芬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祁同偉注意到了,心裡暗暗好笑。

  吳惠芬這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雖然高芳芳和廖清源八字還沒一撇,但吳惠芬顯然已經在打量這個年輕人了。

  「小廖,家裡是哪裡的?」吳惠芬問。


  「林城的。」

  「父母做什麼的?」

  「都是老師。退休了。」

  吳惠芬點了點頭,又問:「離婚的事,處理乾淨了?」

  廖清源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處理乾淨了。孩子歸我,沒有財產糾紛。」

  吳惠芬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高芳芳坐在對面,低著頭吃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祁同偉注意到,她的筷子夾菜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吃完飯,大家移到客廳喝茶。

  祁懷音坐不住,在客廳里轉來轉去,看牆上的字畫,看書架上的書。高育良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斷。

  「懷音,你在學校有什麼愛好?」他問。

  祁懷音想了想:「我喜歡歷史,還喜歡辯論。」

  「辯論?」高育良來了興趣,「打過比賽嗎?」

  「打過。上學期校際比賽,我們隊拿了亞軍。」祁懷音說得坦然,沒有炫耀的意思,但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驕傲。

  高育良笑著點頭:「不錯不錯。你爸爸年輕的時候可不愛說話,沒想到生了個能說會道的女兒。」

  祁懷音得意地看了祁同偉一眼。

  祁同偉笑著搖頭。

  另一邊,祁懷遠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高育良書架上的書默默看著。

  客廳的另一邊,廖清源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喝茶。

  他沒有主動找高芳芳說話,也沒有刻意迴避。高育良問了他幾句工作上的事,他都答得有條有理。祁同偉偶爾插一句,幫他圓一下場子。

  「清源在辦公廳幹得不錯。」祁同偉說,「上個月的全省經濟工作會議,材料是他牽頭寫的。劉省長看了都說好。」

  高育良點了點頭:「寫材料是基本功。但光會寫材料還不夠,要多接觸實務,不要紙上談兵。」

  廖清源點頭:「高老師說得對。我跟祁省長提過,想找機會到各個廳局調研。」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滿意。

  「有這個想法就好。」他說,「年輕人,不怕慢,就怕站。」

  廖清源又點了點頭。

  時間不早了,祁同偉起身告辭。

  高育良送到門口,握著祁同偉的手說:「常來。」

  祁同偉點頭:「高老師早點休息。」

  何弦也跟高育良和吳惠芬道了別,祁懷音甜甜地叫了「高爺爺再見」、「吳奶奶再見」,祁懷遠則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高爺爺、吳奶奶、高阿姨,再見。」

  一行人走出門,沿著林蔭道往回走。

  月光很好,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銀霜。祁懷音依舊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影子被拉得很長。祁懷遠跟在後面,步伐依舊穩穩噹噹的。

  何弦挽著祁同偉的胳膊,低聲說:「高老師精神不錯。」

  祁同偉點了點頭:「最近好了很多。」

  小葡萄從前面回頭問道:「爸爸,五一假期你準備帶我們去哪玩啊?」

  祁同偉笑著開口:「先帶你們去漢東的各個名勝古蹟轉一轉,最後帶你們去爸爸最先任職的道口縣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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