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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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海從高育良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開著車,在夜色里慢慢往家走。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他不想回家,但又不得不回。

  有些話,總要說清楚的。

  車子拐進養老院,停在熟悉的那棟樓下。他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抽了半包煙。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進門。

  陳岩石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看新聞。王馥真在旁邊織毛衣,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看見陳海進來,王馥真放下毛衣,站起身:「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在高老師家吃的。」陳海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

  陳岩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把目光移回電視上。

  王馥真看出父子倆之間有點不對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陳海面前,然後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織毛衣,但耳朵一直豎著。

  沉默持續了快一分鐘。

  陳海開口:「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陳岩石「嗯」了一聲,沒動。

  陳海說:「我想去學校教書。」

  陳岩石的手頓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陳海,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很多情緒的打量。

  「教書?」他問。

  「對。」陳海點點頭,「漢東大學,或者檢察官學院漢東分院也行。高老師說可以幫我安排。」

  陳岩石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電視關了。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你再說一遍。」陳岩石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壓著東西。

  陳海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爸,我想去學校教書。我不想在體制內待了。」

  「不想在體制內待了?」陳岩石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去當老師?和學生們過家家?」

  「對。」

  陳岩石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海,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站了很久,久到王馥真忍不住想開口,他才轉過身來。

  「陳海,」他說,聲音變得低沉,「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讓你進檢察院嗎?」

  陳海沒有說話。

  「因為我想讓你走的輕鬆一點。」陳岩石說,「我一輩子的人脈關係都在這裡,你在這裡走的是最輕鬆的。」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了一點:「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想待了?就因為這次受了點委屈?」

  陳海抬起頭,看著他:「爸,不是受了點委屈的問題。是我覺得自己不適合。」

  「不適合?」陳岩石冷笑一聲,「你幹了十幾年,現在說不適合?」

  「是。」陳海說,「這十幾年,我一直在努力適應,一直在告訴自己,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但這次的事讓我想明白了,我不適合這個圈子。我不會站隊,不會看風向,不會揣摩領導的心思。我只會辦案子,只會看證據。但在這個圈子裡,光會這些是不夠的。」

  陳岩石盯著他,眼神很複雜。

  「所以你想逃?」他問。

  「不是逃。」陳海說,「是換一種活法。」

  「換一種活法?」陳岩石笑了,笑得很冷,「你以為學校就乾淨了?你以為學校就沒有派系,沒有鬥爭,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陳海,你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天真?」

  陳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至少學校的鬥爭,不會把人送進去。」

  陳岩石愣住了。

  王馥真在旁邊聽著,急得不行,連忙打圓場:「老陳,你別這麼說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

  「好事?」陳岩石打斷她,「什麼好事?我陳岩石的兒子,在檢察院幹了十幾年,最後跑去當老師?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陳海站起來,聲音也高了:「爸,您要的是您的臉面,還是我的幸福?」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岩石慢慢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他看著陳海,眼神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脆弱和無奈的情緒。


  「陳海,」他說,聲音低了下來,「你知道我這些年最怕什麼嗎?」

  陳海沒有說話。

  「我最怕的,就是我們一家再次回到解F前的狀態,回到當時一無所有的情況。」陳岩石說,「我讓你進檢察院,我逼著你往上爬,我逼著你姐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弄得父女兩離心離德,就是為了把權力握死在手心裡。」

  陳海忍不住嗆聲:「你就是個官迷!自己沒拿到副部級待遇,就逼著我往上爬,從來不管我願不願意。副部級待遇有什麼用,除了退休金高點,過年過節有幾場裝模作樣的慰問,有什麼用?」

  陳岩石死死的盯著陳海,老臉漲得通紅:「你懂個屁!」

  陳海牛脾氣也犯了:「我怎麼不懂!」

  陳岩石看著這個梗著脖子,和自己九分神似的兒子,火氣突然消了,他坐下來,聲音低沉:「你不懂,你的你姐出生的時候,已經在70年代了,那時候,我已經是正處級的幹部了,家裡條件也好起來了。雖然和現在小皮球的條件沒法比,但是和我們當年比起來,已經算是蜜罐子裡泡大的了。」

  陳海滿不在意:「你又要講你那憶苦思甜的老一套了,時代已經變了。」

  陳岩石:「你高老師那麼喜歡看明史,你怎麼不看看?時代再怎麼變化,都是靠一個個人組成、推動的。」

  「欲望不會變,權力也不會變!」

  「你生在我老陳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是也是有點跟腳的,你不知道,你唾手可得的東西,是別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

  「你不知道權力的重要性。」

  「我參加gm以前,是地主家的僱農,放牛、割草、種地、挑水,什麼都做,但是飯都吃不飽,我爸媽當時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買了一小塊地,被地主聯合縣裡的貪官,輕而易舉的奪走了。」

  「從那時候我就知道,權力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牢牢握在手裡。」

  陳海:「現在都是法治社會了。」

  「要是別人和當年的地主一樣,不講法呢?你在檢察院見得少嗎?」

  陳岩石頓了頓,眼眶有些紅:「你現在跟我說,你想去當老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這一輩子四十多年的積累,從此徹底清空了。」

  陳海站在那裡,看著他爸,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他走過去,在陳岩石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低:「爸,我知道您為我做了很多。但這次的事,真的讓我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塊料。再待下去,我可能會出事。」

  陳岩石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動搖。

  「出什麼事?」他問。

  陳海說:「我和侯亮平查的那個案子,您知道吧?就差一點,我們就碰了不該碰的人。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我們可能現在已經進去了。爸,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每天提心弔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踩到雷。我想過一種簡單點的生活,不用想那麼多,不用看那麼多臉色。」

  陳岩石沉默了。

  王馥真在旁邊悄悄抹眼淚。

  過了很久,陳岩石開口,聲音很疲憊:「你先去睡吧。讓我想想。」

  陳海點點頭,站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陳岩石和王馥真兩個人。

  王馥真看著他,輕聲說:「老陳,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就別……」

  「我知道。」陳岩石打斷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說了一句:「我再試最後一次。」

  王馥真愣了一下:「試什麼?」

  陳岩石沒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陳岩石就給白景文打了電話。

  「白處長你好,我是陳岩石。我想問問,沙書記這幾天有沒有空?我想請他去看個地方。」

  電話那頭,白景文的聲音很客氣:「陳老,您有什麼事嗎?我可以幫您轉達。」

  陳岩石說:「我想請沙書記去大風廠看看。那個地方,馬上就要拆了,但有些東西還在,大風廠的光榮歷史還在。我想讓他親眼看看,當年那些工人,是怎麼支持政府工作的。」

  白景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陳老,我幫您問一下。有消息了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陳岩石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這次還不行,他就認了。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里,白景文正在向沙瑞金匯報。

  「沙書記,陳岩石同志打電話來,想請您去大風廠看看。」

  沙瑞金正在看文件,聽到這話,抬起頭來:「大風廠?」

  「對,就是一一六事件那個地方。」白景文說,「陳老說,馬上就要拆了,想請您去看看,那些工人是怎麼支持政府工作的。」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閃過一些事。

  光明峰項目。

  祁同偉和李達康為那個項目的管轄權,已經在常委會上過了一招。李達康讓步了,換了總指揮,但祁同偉的心思,他清楚得很——不是單單換了人就能結束的。

  他也想去光明峰看看。

  那個項目,是京州的命根子,也是李達康最後的政治資本。他需要親眼看看,那個項目到底怎麼樣,值不值得他繼續保李達康。

  「這樣,」沙瑞金說,「你安排一下。先去大風廠,再去光明峰項目指揮部。不要通知下面。」

  白景文點點頭:「好的,沙書記。」

  沙瑞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順便把侯亮平也叫上,我見一面。」

  「好的。」

  下午,陳岩石接到了白景文的電話。

  「陳老,沙書記後天上午有空。先去大風廠,再去光明峰項目。您看可以嗎?」

  陳岩石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可以,可以。謝謝白處長。」

  掛了電話,他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鄭西坡嗎?我是陳岩石。你來我家一趟,有事商量。」

  鄭西坡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發呆。大風廠拆了,工人安置得差不多了,他這個工會主席,突然就沒了事做。兒子鄭乾還在公安廳羈押著,不給探視,案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了結。他每天就是坐著,發呆,抽菸,再發呆。

  陳岩石的來電,讓他有些意外。

  「陳老,什麼事?」

  「你來一趟就知道了。」陳岩石說,「好事。」

  鄭西坡掛了電話,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穿上外套出門了。

  到了陳岩石家,陳岩石開門見山:「西坡,沙書記後天要來大風廠看看。你找些老工人,到現場去,說幾句話。」

  鄭西坡愣了一下:「說什麼?」

  「說你們支持政府工作。」陳岩石說,「說你們是大風廠的勞模,是老工人,對廠子有感情,但更支持政府的工作。說拆遷順利,安置滿意,感謝黨和政府。」

  鄭西坡沉默了。

  陳岩石看著他,問:「怎麼?不願意?」

  鄭西坡抬起頭,苦笑了一下:「陳老,您讓我說什麼都行。但您讓我說那些話,我……我說不出口。」

  陳岩石的臉色沉了下來:「說不出口?你什麼意思?」

  鄭西坡說:「陳老,您知道大風廠是怎麼拆的。工人們是怎麼被趕走的。我知道那是為了大局,我知道那是沒辦法的事。但您讓我說我們支持,說我們感謝……我說不出來。」

  陳岩石盯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鄭西坡,你兒子還在裡面。」

  鄭西坡的臉色變了。

  陳岩石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鄭乾的案子,公安廳還在審。你要是想讓他早點出來,就好好配合。你要是想讓他多待幾個月,我也沒辦法。」

  鄭西坡站在那裡,手在發抖。

  他看著陳岩石,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憤怒,委屈,絕望,還有深深的無奈。

  陳岩石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西坡,」他說,聲音軟下來一點,「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這是為了大局。沙書記來了,看了現場,聽了你們的話,對大風廠的事有個好印象。以後有什麼事,也好說話。你明白嗎?」

  鄭西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明白了。陳老,我回去找人。」

  他轉身,慢慢走出門去。

  陳岩石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

  但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啊!

  他也沒有辦法。

  這是他最後一次為兒子鋪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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