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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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衛東很快就被紀委留置了,紀委不是檢察院,不需要有鐵證,而且張衛東本身也不乾淨。

  就連張衛東的老岳父,也沒倖免。

  但是易學習並不開心,反而憂心重重,他完全低估了漢東省委對拆除美食城這件事的重視。

  省一下令不說,未來的省二也表態支持。

  但是如果不是事情重要、兇險到一定程度,祁同偉怎麼會提前打招呼?

  等著他求上門才是正常的。

  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哪怕他前面是刀山火海。

  因為後退,只能死的更快。

  張衛東被紀委留置後,拆除美食城的前期準備,包括環保數據、法律支持等等一下子就加快了進度。

  各方再也沒有掣肘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等到正式開始拆除時,所有的矛盾會集中爆發。

  易學習在做準備。

  ——

  另一邊,祁同偉再次來到高育良的家裡做客,這次卻不是因為別的原因,而是李佳佳事情爆發之後,高育良對高芳芳一個人在國外不放心,力勸她回國一趟。

  現在高芳芳回來了,算是接風宴。

  這一世高育良和吳惠芬沒有離婚,高芳芳也不像上一世一樣對人性失望,所以對回國的牴觸也不像上一世那麼大。

  晚飯是六點半開始的。

  高育良特意讓吳惠芬多做了幾個菜,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青菜,還有高芳芳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裡脊等等。餐桌擺在客廳里,圓桌,五把椅子,外人只有祁同偉和陳海。

  高芳芳坐在高育良右手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眼睛還是亮的。三十八九歲的人了,看著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也許是常年待在校園裡的緣故,身上有一種沒有被社會打磨過的直爽和鮮活。

  祁同偉坐在高育良對面,陳海挨著他。吳惠芬忙著端菜,最後一個落座。

  「來,都動筷子。」高育良舉起酒杯,「芳芳回來,這是喜事。咱們一群人,難得聚這麼齊。」

  幾個人碰了杯,氣氛鬆快下來。

  高芳芳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眯起眼睛:「還是這個味兒。」

  吳惠芬笑道:「喜歡你就多吃點。」

  高芳芳:「不了,甜的發膩,我吃一塊回憶一下當年的味道就行,吃多了受不了。你看我爸就不吃。」

  吳惠芬嗔道:「你這孩子,一回來就揭我的短。你爸是在戒糖」

  高育良一直在夾青菜,聞言點頭。

  高芳芳又看向祁同偉和陳海,兩人連忙各夾起來一塊紅燒肉。

  糖醋裡脊實在是沒膽量下手。

  高芳芳泄氣:「沒意思。」

  又吃了兩口,高芳芳突然想起什麼,看向高育良:「爸,你飯前問我在美國生活怎麼樣,是不是有什麼事?我看你問得小心翼翼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

  高芳芳放下筷子,看著他:「不對,你肯定有事。說吧,別讓我猜了。」

  吳惠芬在旁邊打圓場:「能有什麼事?就是關心你。」

  高芳芳不理她,就盯著高育良看。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把李達康女兒李佳佳的事說了一遍——王大路設局,幾百萬美元,假奢侈品,還有那些轉帳記錄。他說得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高芳芳聽著,眼睛越睜越大。

  「就那個李佳佳?」她問,「學商科的?」

  高育良點點頭。

  高芳芳笑了,笑得有點無奈:「爸,你知道我學的是什麼嗎?生物學,博士。每天在實驗室待十幾個小時,做實驗、寫論文、改論文,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我們那個圈子裡的人,誰有空搞這些有的沒的?」

  她頓了頓,又說:「李佳佳那是學的專業不一樣。本來社交就多。但你不能拿她來比我們這些搞科研的。我那些同學,別說搞什麼奢侈品局了,連發個朋友圈都懶得發。」


  「而且相比這些,她的私生活可能更有問題。」

  高育良聽著,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高芳芳看著他,突然問:「爸,你是不是又想讓我回來工作?」

  高育良沒說話。

  高芳芳嘆氣道:「最近這兩年,華人在那邊越來越不好混了。我那個實驗室,去年走了三個中國人,都是被排擠走的。我還在撐著,但也不知道能撐多久。那邊很多華人同事都說,這樣還不如回國發展。」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吳惠芬在旁邊已經紅了眼眶:「真的?你願意回來?」

  高芳芳點點頭:「真的。我這幾年也想明白了,在哪兒都是做研究,回國還能離你們近點。不過說好了,我回來可以,你們別催我找對象。」

  吳惠芬剛想說什麼,被高育良用眼神制止了。

  「好,不催。」高育良說,「你回來就好。漢東大學的生命科學學院,在全國也是排得上號的。我回頭和他們院長打個招呼,你願意去,隨時可以。」

  高芳芳點點頭,端起碗繼續吃飯。

  陳海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突然開口:「高老師,您說,我能不能去教書?」

  幾個人都看向他。

  陳海低著頭,聲音不大:「我是說,漢東大學,或者檢察官學院漢東分院也行。我想去教書。」

  高育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想好了?」

  陳海點點頭:「想好了。這次的事,我想了很多。我可能真的不適合當官。在機關里待著,總覺得喘不過氣來。還是學校的氛圍適合我,單純一點,不用想那麼多。」

  高育良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你爸知道嗎?」

  陳海搖搖頭:「還沒跟他說。」

  「那你先回去問問他的意見。」高育良說,「如果他同意,我就幫你安排。如果他不同意,你再想想。」

  陳海點點頭:「好。」

  高芳芳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到底什麼事啊?陳海,你犯什麼錯誤了?」

  陳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把和侯亮平一起查油氣集團的事說了一遍——立案,查檔案,發現劉長生簽字,消息傳開,被停職,被調去檔案室。

  他說得很簡單,三言兩語就講完了。

  高芳芳聽完,愣了一會兒,然後問:「侯亮平?他不是在京城嗎?怎麼來漢東了?」

  陳海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

  高芳芳注意到那個眼神,笑了一下:「你看我幹嘛?我早放下了。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追他的鐘小艾,我讀我的書,誰也不欠誰的。」

  吳惠芬在旁邊接了一句:「放下了怎麼不找對象?」

  高芳芳瞥了她一眼:「媽,我找個洋鬼子你樂意啊?」

  吳惠芬被噎住了。

  高芳芳又看向陳海,正色道:「這事兒你們沒錯啊。查國有資產流失,怎麼就錯了?那個劉省長要是沒問題,他怕什麼查?」

  高育良放下筷子,語氣嚴肅起來:「芳芳,這裡面水深得很,你不知道情況,別瞎摻和。」

  高芳芳不服氣:「我怎麼就瞎摻和了?我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高育良打斷她,「你也讀到博士了,不知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嗎?漢東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高芳芳沒好氣的說道:「是是是,就算讀到博士,回家不也是要被大教授上課嘛。」

  高育良緩了緩語氣,說:「芳芳,你在學校里待久了,看事情太簡單。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陳海和侯亮平有他們的道理,劉省長有劉省長的考慮,上面有上面的布局。你不在這個圈子裡,就不要亂說話。」

  高芳芳點了點頭:「知道了。」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祁同偉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慢慢吃著菜。高芳芳看了他一眼,突然說:「祁學長,我記得你以前來我家的時候,話可多了。現在怎麼不說話?」

  祁同偉抬起頭,笑了笑:「我怕我說了你不愛聽。」

  高芳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知道我不愛聽?你說說看。」


  祁同偉繼續說:「我們省政府有個青年才俊,科技廳的處長,北大的博士,比你大兩歲,離婚了,沒孩子,人長得特別精神。你要不要見一見?」

  高芳芳反應過來,瞪了他一眼:「你閉嘴吧你!」

  吳惠芬卻上了心,連忙問:「同偉,你說的是哪個?」

  祁同偉說:「科技廳的,姓周,叫周正明。老婆在一線城市忙事業,不願意來漢東,異地好幾年了,去年離了。」

  高育良想了想,點了點頭:「哦,那個人。我知道,長得確實很英俊,只要上級領導來檢查,如果是女領導,都是他接待。」

  高芳芳在旁邊聽著,一臉詫異:「爸!你們還幹這事呢?」

  高育良沒好氣的點點她:「你想什麼呢?就是看著養眼,和大飯店的服務員一樣。你拿我們漢東省政府當什麼了?」

  祁同偉說:「就是他是林副省長的下屬。林副省長您是知道的,一直是劉省長那邊的人。」

  高育良聽了,笑著擺擺手:「沒事。」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高芳芳還想再問,被吳惠芬夾了一筷子菜堵住了嘴。

  飯局又恢復了熱鬧,但祁同偉知道,有些話已經說完了。

  九點半,祁同偉起身告辭。

  高育良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

  祁同偉點點頭,便步行回隔壁。

  回到家,他回憶桌上高育良的一舉一動。

  他對「劉省長的人」這四個字,只是笑著擺了擺手,說「沒事」。

  沒事。

  這兩個字,從高育良嘴裡說出來,意思可不止「沒事」。

  以他的政治敏感,怎麼可能不知道林副省長是劉長生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劉長生現在的處境?

  但他還是說「沒事」。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已經不在乎了。

  說明他已經做好了退的準備。不管劉長生將來怎麼樣,不管趙家怎麼樣,不管沙瑞金查到哪裡,都和他沒關係了。他要退了,退得乾乾淨淨,退得徹徹底底。

  祁同偉想起高育良今晚的樣子——給女兒夾菜,聽陳海說話,笑著關心女兒的婚姻大事。那不是一個還在權力中心掙扎的人的樣子,那是一個已經看開了的人的樣子。

  高老師終於要退了。

  挺好。

  溫柔鄉最是消磨人啊。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視頻通話。

  響了兩聲,屏幕亮了。一張明艷的笑臉占據了半個畫面:「爸爸!你今天怎麼這麼晚?」

  是小葡萄——祁懷音,十六歲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有幾分何弦的影子,更多了幾分英氣。她把手機舉得高高的,背景是北京家中的客廳。

  「剛吃完飯。」祁同偉臉上的疲憊散去大半,露出笑容,「你弟弟呢?」

  「這兒呢。」畫面一晃,一個清秀的少年湊過來,祁懷遠比姐姐安靜些,只是喊了聲「爸」,便繼續低頭擺弄手裡的魔方。

  「鐵蛋,月考考試成績出來了嗎?」祁同偉問。

  「出來了,年級前五十。」祁懷遠頭也不抬,語氣平淡,仿佛不值一提。

  「年級前五十你就滿足了?」小葡萄在旁邊擠眉弄眼,「爸,他謙虛呢,是年級二十三!物理是滿分哦!」

  祁同偉笑了,眼裡滿是欣慰:「不錯,繼續努力。」

  畫面又一轉,何弦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挽起,素淨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別光說孩子,你也注意身體,這麼晚才回住處。」

  「知道。」祁同偉看著屏幕里妻子的臉,心中湧起一陣柔軟。二十年的夫妻,聚少離多,但每次看到這張臉,所有疲憊都會消解幾分。

  「漢東那邊怎麼樣?適應嗎?」何弦問。

  「還行,比想像中複雜些,但問題不大。」祁同偉答得簡略,習慣了不把工作的煩擾帶回家。

  「小葡萄最近念叨你,說想你了。」何弦把鏡頭對準女兒。


  「我才沒有!」小葡萄躲開鏡頭,臉紅紅的,「我就是說……五一爸爸能不能回來?」

  祁同偉心中微微一酸。五一,還有兩個多月,但以現在的局勢,能不能回去,還真說不準。

  「爭取。」他只能說,「爭取回去陪你們過節。」

  「爸,你每次都這麼說。」小葡萄嘟起嘴,但很快又笑起來,「算了,知道你忙。你忙你的,我們挺好的。就是大姨奶奶和外婆去舅舅那旅遊了,媽做飯越來越難吃了,我們天天點外賣。」

  舅舅喊的是韓慎和林景儀的兒子,兩家走的近。

  「胡說!」何弦在旁邊瞪眼,「我昨天還燉了排骨湯!」

  「那湯……」小葡萄做個鬼臉,被何弦一把捂住了嘴。

  祁懷遠終於抬起頭,看著屏幕里父親的疲憊,悶悶地說了句:「爸,你多休息。」

  祁同偉心中暖流涌動。這小子話少,但心思誠摯。

  「好了,不早了,你們早點睡。」祁同偉看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小葡萄明天還要上學吧?」

  「嗯,高中了,作業才剛寫完。」小葡萄伸個懶腰,「爸,你也早點休息。下次視頻我要檢查你有沒有長白頭髮!」

  「好。」祁同偉笑著應下。

  何弦最後對著鏡頭,目光溫柔而堅定:「家裡有我,你放心。照顧好自己。」

  「嗯。」祁同偉點點頭,看著屏幕上的三張臉,心中五味雜陳。

  視頻掛斷,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腦海中還迴蕩著女兒的笑聲和妻子的叮囑。那些聲音像暖流,緩緩撫平這一日的疲憊與緊繃。

  明天,還有新的仗要打。

  但此刻,在這個深夜的房間裡,他只是個普通的丈夫和父親,享受著片刻的寧靜與溫暖。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何弦發來的微信:

  「剛拍的,小葡萄說你老了也要帥帥的。」

  附著一張照片——小葡萄舉著手機自拍,何弦和祁懷遠都被框進來,背後是他們一家四口的全家福,三個人笑得燦爛。

  祁同偉看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回覆:

  「收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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