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李達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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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400萬美元李達康就還不起了,鍾小艾懷疑恰恰是之前「高李配」的傳聞,才讓王大路暫緩動手——等李達康上位省二,他可以攫取更多利益。

  她順著王大路的思路,引導他說得更多:

  「但歐陽菁出事了。」

  「對。」王大路苦笑了一下,「我沒想到歐陽菁會出事,而且出得這麼突然,打亂了我所有的部署。李佳佳本來不會回國的,按照我的安排,她會一直留在美國工作,等時機成熟了,我再讓人把這件事透露出去。但歐陽菁一出事,李達康讓李佳佳回國,完美的設計就有了破綻。」

  鍾小艾把這段話記完,抬起頭,看著王大路:「你既然有這個實力,為什麼不用真金白銀?哪怕計劃得再完美,還是有出錯的可能啊。」

  王大路苦笑:「之前說的不缺錢是吹牛。鍾主任,你們不做生意不清楚,公司最重要的不是資產,而是現金流。只要流動起來,公司就能正常運轉。大風廠的蔡成功不就是這樣?銀行一抽貸,現金流一斷,供貨商、債主一擠兌,公司立馬就黃了。」

  「我雖然比蔡成功好點,但做的也是傳統行業。帳面資產有幾十億,但大部分都是固定資產和存貨——廠房、設備、庫存,這些東西不能馬上變現。現金流一直很緊張,如果真的一次性拿出五百萬美元,我的企業會出大問題。」

  「本來我也準備全用真金白銀的,但是李佳佳胃口越來越大,如果一直滿足她的要求,有可能影響公司的正常運轉了,所以我才決定做這個局,讓錢在帳面上轉一圈,實際上又回到我手裡。」

  鍾小艾合上記錄本,站起身,對身邊的同事說:「你繼續審訊,這份材料我要馬上整理出來,先報給張組長。」

  田國富推門進來的時候,李達康和沙瑞金都在。他走進來,在沙瑞金旁邊坐下。

  「沙書記,達康書記。」田國富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巡視組剛才通報了王大路案的最新情況,有一些重要的新發現。」

  李達康坐在那裡,背脊挺直,但手指在膝蓋上收得很緊。

  「說。」沙瑞金示意他繼續。

  「經過進一步調查核實,李佳佳名下的大量奢侈品消費,實際購買的商品多為高仿A貨,非正品。」田國富說,語氣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報告,「經專業鑑定,市場價值遠低於轉帳記錄顯示的金額。」

  李達康聽到這裡,手指動了一下。

  「王大路招供,他雖帳面資產數十億,但多為固定資產和存貨,現金流較為緊張,不具備短期內支出數千萬現金而不影響企業運營的能力。」田國富繼續,「他通過安排關係人張曉雪在美國接近李佳佳,誘導其形成高消費習慣,並以高價向李佳佳出售高仿奢侈品,款項在帳面上形成轉帳記錄後,實際大部分回流至王大路控制的帳戶。」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李達康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腦子裡慢慢把這個拼圖拼起來。

  五百一十萬美元,是假的。

  大部分錢,只是在帳面上轉了一圈。

  「王大路承認,」田國富說,把最後一塊拼圖放到位,「他在李佳佳身上實際支出約一百萬美元,包括學費、生活消費和部分真實奢侈品等正常開支,其餘款項均為虛假交易。」

  一百萬美元。

  李達康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點。

  這個數額,他是能接受的。

  「另外,」田國富繼續,「王大路交代了他的動機。1993年金山縣事件後,王大路受牽連被迫辭去副縣長職務下海經商,此後多次試圖聯繫達康同志,希望能見面。」

  「但達康書記一直避而不見,電話不接,簡訊不回,甚至讓秘書轉告他不要來辦公室。」

  田國富停頓了一下,「王大路說,這讓他感到深深的羞辱。他覺得自己明明是被達康書記牽連,卻被當成了賊一樣防著。這種羞辱感,讓他對李達康產生了怨恨,遂策劃此局,意圖通過製造巨額債務的假象,令李達康無法還清債務,從而斷送其仕途。」

  「原計劃等金額積攢到一定程度發動,但歐陽菁案提前爆發,打亂部署。」

  田國富說完,把文件夾合上,看向沙瑞金。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李達康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聽完了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劃了一刀。


  避如避賊。

  羞辱。

  這些詞,他都聽懂了。

  沙瑞金看著他,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口:「達康同志,你聽到了?」

  李達康點了點頭,聲音很低:「聽到了。」

  「王大路這個人,心思很深,」沙瑞金說,「他設的這個局,如果不是歐陽菁提前出事,如果不是巡視組查得仔細,可能真的會成。」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但現在真相查清楚了,一百萬美元。這個數字,和五百萬美元,性質完全不同。」

  李達康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不管組織相信你不知情,」沙瑞金說,「但這筆錢,你還是要還。一百萬美元,折合人民幣六七百萬,你能還得起嗎?」

  李達康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很低,但很穩:「沙書記,我能還。」

  「怎麼還?」

  「賣房,」李達康說,「我在京州有一套房子,市價應該在五六百萬,賣掉;不夠的,我向銀行貸款,可以湊夠。」

  沙瑞金看著他,停頓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達康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既是承擔,也是某種自責,「不管王大路是什麼目的,不管這筆錢我知不知情,我女兒收了,我就得還。這是我作為父親的責任,也是我作為黨員幹部應該有的態度。」

  「我本身對物質生活要求也不高,到了現在這個級別,生老病死都有政府負責。這個房子也是給孩子留的,現在出了這種事情,就賣了給她還債吧。」

  李達康停頓了一下,繼續,聲音更低了:「而且沙書記,王大路說的那些,我……我確實有責任。當年他找我,我是避著他的。我怕他連累我,怕影響我的工作,所以我選擇了不見。我以為這是最理智的做法,但我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這件事,我認。」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雖然你處理這件事確實有些矯枉過正,但是王大路確實心思不正,你躲著他是正確的。」

  「你的問題,還是對身邊人不夠關心。光是抬頭看天不行,還要低頭看路。」

  李達康身體微微佝僂:「沙書記教育的是,我以後一定注意。」

  沙瑞金繼續說道:「房子的事,你回去處理,組織會給你時間。但達康同志,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你也要好好想想。」

  停頓了片刻,他然後開口,語氣變得更沉了一些:「還有另外一些話,我覺得有必要和你說清楚。」

  李達康抬起頭,看著沙瑞金,心裡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你在京州幹得不錯,這是事實,」沙瑞金說,「但這些年,你身邊出的事也不少。林城的副市長、京州的丁義珍、你的前妻歐陽菁、還有現在的王大路,一件接一件。雖然你本人沒有直接的問題,但作為一把手,你對身邊人的管理,是有欠缺的。」

  李達康點頭:「沙書記,這是我的問題,我檢討。」

  沙瑞金沒有接話,繼續說道:「達康同志,我今天和你說句實話——你已經很難再往上走了。」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李達康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東西,只是低著頭,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不是說你能力不行,」沙瑞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客觀的評價,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指責,就是陳述一個事實,「是你身上的包袱太多了。歐陽菁的案子,不管最後怎麼定性,都是一個影響;王大路這件事,雖然你不知情,但外界會怎麼看,很難說;還有你這些年的工作方式,強勢,得罪的人不少,省里、市里,都有人對你有意見。」

  「最關鍵的是,這些事已經因為巡視組過了明路,你的情況可能已經放在上級領導的辦公桌上了。」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讓組織在考慮你的進步問題時,不得不慎重。」

  李達康還是低著頭,沒有說話。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但是,」沙瑞金的語氣又轉了一個方向,「組織對你,還是認可的。你在京州的位子,省委會保你。但前提是,你要把光明峰項目做好,做完整,做漂亮。」

  他停頓了一下,把這句話的分量送到位:「光明峰是你在京州最後一張牌,也是你能夠繼續在這個位子上的保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達康抬起頭,看著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我明白。」

  「明白就好,」沙瑞金說,「你把光明峰做好了,京州市委書記這個位子,你可以穩穩地坐到換屆。之後的事,到時候再說。但如果光明峰出了問題,你要做好提前去政協的心理準備。」

  李達康低下頭:「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讓組織失望。」

  「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把該做的事做好了,其他的,自然會有交代。」

  李達康點了點頭,聲音很低:「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沙瑞金說,「那今天就先談到這裡,你回去吧。」

  李達康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姿態比進來時更低了一些:「謝謝沙書記,我先告辭了。」

  「去吧。」

  李達康轉身,走向門口,推門走出去。

  走出省委大樓,李達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身上,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已經主動開到他身邊的車門。

  上車,關門,車裡安靜下來。

  司機問:「書記,回市委嗎?」

  「回去吧。」

  車子啟動,駛離省委大院。

  李達康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五百一十萬,變成了一百萬。

  那個他以為無法解決的難題,突然之間,可以應對了。

  但他心裡,沒有輕鬆。

  因為在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沙瑞金告訴了他另一件事——

  他已經很難再往上走了。

  天花板,就在頭頂上。

  而且打不破了。

  他能做的,就是守住現在的位子,把光明峰做完,然後等待組織的安排。

  至於往上走,已經不在選項里了。

  這是一個苦澀的「好消息」。

  數字變小了,可以還得起了,但仕途的天花板,也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了。

  車子在路上開著,窗外的景色一幀一幀往後退。

  李達康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王大路在金山縣一起工作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他和王大路、易學習一起,熱血澎湃,立志要改變金山縣的現狀。

  後來金山縣出事,王大路受牽連,被迫離開體制;易學習被降職使用,到道口縣當了縣長。

  而他,選擇了視而不見,選擇了切割,選擇了自保。

  他以為這是最理智的做法。

  現在想來,這也是最冷血無情的做法。

  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暗中標好了價格。

  早晚要還的。

  車子停在市委大樓門口,早已得到司機通知的秘書小金打開車門。

  李達康下車,突然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小金連忙扶住李達康:「書記……」

  「我沒事,」李達康說,「把光明峰項目的推進情況重新梳理一遍,叫相關部門的人來開會。」

  「好的。」

  李達康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在這個椅子上坐了很多年,處理過無數的事情,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沙瑞金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迴響——

  「在漢東,你已經很難再往上走了。」

  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在哪裡。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開始標註。

  窗外的光線慢慢暗下來,天色漸晚。市委大樓的燈光一層一層亮起來。

  他還坐在那裡,寫著,一筆一划,很認真。

  向上的路斷了,家也散了,曾經的好友有的走失,有的視他如仇讎。

  要是普通人,可能已經懷疑起了人生的意義。

  但是李達康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男兒到死心如鐵。

  他想:就讓我最後的政治生涯,為京州做點事,為這座城市的人做點事。

  不為別的,給當年金山縣那個滿懷理想的、熱烈的年輕人,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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