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巡視組的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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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上午十點二十分。

  不是打給他的秘書小金,是他的手機直接響了,屏幕上顯示「白景文處長」。

  他接起來,那邊的聲音很簡短:「達康書記,沙書記讓您馬上過來一趟,有緊急情況要談。」

  「好,我馬上出發。」

  掛斷電話,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站起身,拿起外套。

  小金在門口探頭:「書記,要準備什麼嗎?」

  「不用,」李達康說,語氣很平,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我一個人去省委,讓辦公室安排車,回來時間不確定,上午的會議你幫我推一下。」

  「好的。」

  李達康走出辦公室,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馬上過去。

  緊急情況。

  這幾個字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肯定是王大路的案子有新的進展,而且這個進展,重要到沙瑞金必須立刻見他。

  是好是壞?

  他不知道。

  但從最近的情況看,好的可能性不大。

  車子開出市委大院,往省委的方向去,路上車不多,但李達康覺得每一秒都很長。

  他在心裡把可能的情況過了一遍。

  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查出了他和王大路之間有直接的利益輸送?

  不可能,他沒有給過王大路任何項目。

  查出了他知道李佳佳接受了王大路的錢?

  也不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那還能是什麼?

  他想不出來,但心裡的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車子停在省委大樓門口,他下車,整理了一下外套,走進大樓。

  白景文在樓下等他,看見他,快步走過來:「達康書記,沙書記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好的,辛苦白處長了。」

  兩個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白景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

  李達康心裡更緊了,連忙抓住機會詢問:「白處長,您這邊有什麼話要交代嗎?」

  白景文搖頭:「等會兒您和沙書記親自談吧。」

  電梯停在五樓,門開,白景文引著他往沙瑞金的辦公室走。

  到了門口,白景文敲了兩下門,推開:「沙書記,達康書記到了。」

  「讓他進來。」

  李達康走進去,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的神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壓力。

  「沙書記。」李達康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但姿態比平時低了一些,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這是一個下屬向上級匯報時才會有的姿態,帶著某種不自覺的卑微。

  沙瑞金看著他,停頓了片刻,開口:「達康同志,叫你來,是有些情況要和你說。」

  「請沙書記指示。」李達康的聲音很穩,但穩裡面壓著緊張。

  「先不急,」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大風廠的事,我已經向上級匯報了,收尾收得很漂亮,這件事算是過關了。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它收乾淨,說明你的工作能力,組織是認可的。」

  李達康聽著,苦笑著說道:「這件事是我引起的,收尾得再好,也只是亡羊補牢,回頭我總結一下這次的經驗教訓,寫一份報告交給省委。」

  這是要把一一六事件的責任完全攬到自己身上,向沙瑞金示好。

  沙瑞金微微點頭,他欣賞李達康的識趣,轉移話題:

  「光明峰項目,推進也很穩,京州這兩年的GDP數字,在全省是前列,這些成績,組織都看在眼裡。」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換了一種:「但是,達康同志,有些事情,我也要和你說清楚。」

  李達康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王大路的事,巡視組那邊在查,」沙瑞金說,「情況比我們之前了解的要複雜,你女兒李佳佳接受了王大路的錢,具體的數額和性質,現在還在核實,但不管怎麼樣,這件事,你必須給組織一個說法。」

  李達康低下頭:「沙書記,這件事,我確實不知情,李佳佳在美國,我和她很少聯繫,這些年她那邊的事情都是歐陽菁在管,我……」

  「我知道,」沙瑞金打斷他,但語氣不重,「組織相信你不知情,從目前的情況看,你也沒有直接的牽涉,但是達康同志,你是黨員領導幹部,你的直系親屬接受了錢,不管它的性質是什麼,你必須有個態度。」

  李達康的聲音更低了:「我明白,我一定配合組織調查,該承擔的責任,我不會推卸。」

  沙瑞金盯著李達康,問道:「你知道王大路給你女兒多少錢嗎?心裡可有個大概數目?」

  李達康搖頭,一臉苦澀:「沒有,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個小數目。」

  沙瑞金此時也沒有心思和他玩猜謎的遊戲,主動揭曉:「光是現在查實的,就要510萬美元。」

  李達康身軀一顫,猛然抬頭:「什麼?」

  沙瑞金眼神透露出一絲憐憫:「對,你沒有聽錯,整整510萬美元。」

  雖然說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但是像李達康妻女這樣的,確實也不多。

  李達康連忙開口辯解:「沙書記,這個我確實是不知情的,我……」

  沙瑞金抬手打斷:「達康同志,你知不知情暫且不提,這個錢是商人送的、你女兒花了,夫妻之前可以離婚,斷絕父女關係法律可是不承認的。不管怎麼說,錢總要還的吧?」

  李達康心亂如麻。

  510萬美元。

  不說他拿不出來,就算能拿出來,也是巨額財產來歷不明罪。

  不管這個錢的性質怎麼定義?是行賄,是借款,還是贈予,他都是要還的。

  高育良當年保肖鋼玉,賣煙的12萬塊錢,也退給油氣集團了啊。

  此時的李達康陷入兩難之中,退,沒錢;不退,無法向組織交代。

  偌大的辦公室一時間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白景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走到沙瑞金面前,低聲說:「沙書記,田書記剛才來電話,說王大路案有新的重要發現,讓我馬上把材料送過來。」

  沙瑞金接過文件,翻開,看了幾頁,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達康同志,你先稍等一下。」

  「好。」李達康坐在那裡,背脊挺直,但心裡的緊張到了極點。

  新發現——這三個字,像一把刀,懸在頭頂。

  沙瑞金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國富同志,我是沙瑞金,巡視組那邊的新材料我看到了,你現在方便嗎?我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好,那你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沙瑞金對李達康說:「田書記馬上過來,我們一起聽聽巡視組的最新情況。」

  李達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鍾小艾站在審訊室外的走廊里,手裡拿著一份鑑定報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神情。

  這份報告,是昨天送出去,今天上午剛剛出來的,內容讓她有些意外。

  李佳佳帶回來的兩個大行李箱,裡面的那些奢侈品,那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名牌包、首飾、服裝,經過專業鑑定,大部分都是假的。

  高仿A貨。

  市場價值,遠低於轉帳記錄匯總的金額。

  甚至都不到那些金額的零頭。

  她把這份報告看了三遍,確認沒有看錯,然後走進審訊室。

  王大路坐在裡面,比前幾天憔悴了一些,眼睛裡有血絲,但神情還算平靜。

  鍾小艾把鑑定報告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王大路,看看這個。」

  王大路低頭看了一眼,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一臉驚訝:「還有這種事?看來佳佳在美國被張曉雪騙了啊。」

  鍾小艾:「你怎麼知道李佳佳的奢侈品是在張曉雪那裡買的?」

  王大路身體顫抖,一言不發。


  鍾小艾語氣平靜:「王大路,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繼續撐著嗎?」

  王大路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鍾小艾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放棄了:「算了,到這一步了,說什麼都沒用了。」

  「那就說實話,」鍾小艾說,「你給李佳佳轉了五百一十萬美元,但實際上花了多少?」

  王大路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聲音很低,但很清楚:「一百萬美元左右,包括她的學費、部分奢侈品、還有一些正常的生活費。」

  「剩下的四百多萬呢?」

  「是假帳,」王大路說,「我安排了張曉雪在美國接近她,引導她形成高消費的習慣,然後以高價賣給她那些高仿的東西,錢轉到她帳上,然後通過各種渠道,又回流到我控制的帳戶里。」

  「你不怕李佳佳發現嗎?」

  「我提供的高仿本來就做得極真,李佳佳沒有可能發現。她要出席一些重要的場合的時候,張曉雪就會引導她背那幾個真的包,另外很多時候李佳佳手頭沒錢,也會賣包回血,這樣張曉雪也會從李佳佳手上回收一些。」

  「現在網絡這麼發達,你怎麼保證李佳佳不會在網上鑑別呢?」

  「你低價買東西,肯定會想辦法鑑定真偽,但是你以正常價格買,就很少有鑑定的想法了。而且李佳佳買奢侈品已經形成日常消費了,張曉雪也跟她建立了信任度,更是不會懷疑。而且張曉雪跟她說,高消費會影響到她父親,讓她不要發到社交媒體上,更是加了一重保險,反正一直到現在,李佳佳都沒有發現。」

  鍾小艾把這段話記在本子上,每一個字都記得很仔細。

  「為什麼要這麼做?操縱這麼複雜的局,圖什麼?」

  「因為我要讓李達康付出代價,」王大路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如果只是一百萬美元,他咬咬牙,賣了房子,還能還得起,但如果是五百萬,他就徹底還不起了,這筆帳會跟他一輩子,成為一個永遠的污點,他的仕途也就到頭了。」

  「你恨他?」

  「恨,」王大路說,眼神里有什麼東西,「1993年,金山縣出事,我被李達康牽連,被迫辭去副縣長職務,下海經商。那些年我過得很苦,企業剛起步,到處求人,到處碰壁。」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真實的痛:「我試著聯繫過他,想讓他幫我說句話,至少見個面,喝杯茶,讓外界知道我和他的關係還在,這樣我做生意會容易一些。」

  「但他呢?」王大路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怨恨,「他避著我,像避賊一樣,電話不接,簡訊不回,我托人帶話,他也推說工作忙。我去他辦公室門口等過一次,他的秘書出來,讓我不要為難他們書記。」

  鍾小艾聽著,沒有打斷,讓他繼續說。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王大路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我們在金山縣一起共事,一起加班,一起喝酒,一起處理過很多事情,我以為我們是朋友,至少是戰友。」

  「但他避我如避賊,那種感覺,不是避嫌,是羞辱,是徹底的羞辱。」

  「我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怕我連累他,怕我給他添麻煩,他要保護他自己的仕途,我理解,但我還是恨。」

  鍾小艾把這段話記完,停頓了片刻,問:「所以你就設了這個局?」

  「對,」王大路點頭,「我想了很多年,想怎麼報復他。後來我發現,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的仕途,那我就毀掉他的仕途;他不是愛惜羽毛嗎?那就讓他不再乾淨。不用動手,不用找人,就用錢,用一筆他還不起的債,把他困死。」

  「只是為了報復嗎?有沒有想藉此要挾他違法為你提供便利?」

  不管有沒有,王大路此時都不會承認,這涉及量刑的問題:「沒有,只是為了報復。」

  鍾小艾此時也不糾結,以免引起王大路的牴觸心理,繼續問道:「你本來打算什麼時候啟動?」

  「就在最近,」王大路說,「之前金額還沒有累計到一定數額,另外李達康之前不是傳言要上位省長嘛,我準備在關鍵時刻引爆,到時候輿論上、紀律上都過不去,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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