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陳岩石和李達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冥冥之中,陳岩石總覺得自己的氣運被什麼東西奪走了。

  最近諸事不順。很多精心布置的局,一個接一個地崩了。

  先是大風廠事件徹底失控,把沙瑞金給得罪狠了。陳海被牽連,下放到油氣集團坐冷板凳。趙家吐出了這次的所有收益,導致他現在還得為大風廠的爛攤子擦屁股。

  一把年紀了,還要為拆遷的事東奔西走,再也沒有了原來那種進退自如的超然姿態。

  哎,果然還是要站在矛盾之上,不能陷進矛盾之中啊。

  這幾天,市里催得越來越緊。大風廠的事通了天,一層層壓下來,逼著他儘快解決拆遷問題。趙瑞龍雖然補繳了十個億的土地出讓金,但這反而讓產權清晰了,工人胃口起來了,又拿不到錢,哪裡會輕易妥協?

  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拖。

  只要過三個月,大風廠沒了業務和收入,事情熱度散了,工人的激情也消磨光了,再沒了他陳岩石居中串聯,拆遷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惜時間不站在他這邊。光明峰項目數百億等不了,被最上級盯著的群體事件也拖不得。他只能硬著頭皮衝鋒陷陣。這些天急得嘴角都起了火癤子,疼得喝水都困難。

  鄭西坡也好不到哪去。他雖然沒上火,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全垮了。頭髮不像原來那樣整整齊齊,白髮多了一大片,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球渾濁,整個人好像老了十歲。

  兩人在陳岩石的養老院小屋裡碰頭,討論事情的進展。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窗外陽光慘澹,屋內氣氛更慘澹。

  鄭西坡聲音沙啞:」陳老,工人代表基本都搞定了,就剩兩個硬骨頭。一個是王文革,性格固執,孩子還小,誰的話也不聽。還有二車間的老趙,他兒子出國了一直不回來,他就指望補償款養老呢。這兩人在工人里威望高,現在就卡在這兒了。」

  陳岩石揉了揉太陽穴:」你再去他們家做做工作?」

  鄭西坡眼圈一紅,老淚縱橫:」陳老,我做過了,沒用啊!現在我在廠里,工人看見我都吐唾沫。嗚嗚……我這張老臉,都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陳岩石等他哭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難,我也難。我前些年辦什麼漢東第二檢察院,把人都得罪光了。現在為了拆遷的事,為了找人說服那些工人代表的子女,也是到處求人,一張老臉也丟光了。」

  他頓了頓,努力打起精神,聲音提高了些:」但咱倆得振作起來啊!鄭乾現在還被羈押著,陳海到現在也一直坐冷板凳,李達康天天催我。不是為了子孫後代謀出路,咱們能落到這個田地嗎?」

  兩人抱頭痛哭了一陣。鄭西坡像行屍走肉一樣離開了,去大風廠繼續做工作。

  他心裡也恨。

  他雖然有些私心,但也是真心實意為大風廠、為工人權益奔走。現在自己兒子都陷進去了,這些工人卻一點不體諒,仿佛他之前的付出就是理所應當的一樣。

  他的心,是真的涼透了。

  另一邊,陳岩石收拾了一下情緒,騎上他那輛破電瓶車,來到京州市委大院。

  市委辦的工作人員見到他,客氣地問:」陳老,您找李書記有預約嗎?」

  陳岩石搖搖頭:」沒有,但有關大風廠拆遷的事要和李書記匯報。」

  工作人員為難地看了他一眼,還是進去通報了。等了大概十分鐘,工作人員出來:」李書記讓您進去。」

  李達康和高育良一樣,政治手腕都是有的。他沒有因為沙瑞金對陳岩石的疏遠就表現出輕視——領導身邊的親戚,哪怕領導不待見,你也不能輕慢。誰知道領導過段時間怎麼想?

  李達康笑容滿面,親自給陳岩石泡了杯茶,遞過去:」陳老,聽說您有關於大風廠拆遷的事要找我?」

  陳岩石接過茶杯,雙手捧著,嘆了口氣:」是啊,李書記,我是來向您求援的。」

  李達康笑容收斂了些,坐回辦公桌後面:」您這邊需要市委提供哪些幫助?」

  陳岩石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主要還是資金方面。我努力做了很多工作,現在大風廠的工人都指著鼻子罵我。哎,一分錢補償都不給,確實很難完成啊。而且山水集團不是補了十個億的土地出讓金嗎?市里現在也寬裕些了吧?」

  李達康面色一正:」陳老,京州雖然家大業大,但開銷也多。之前好多方面都沒錢,只能先放一邊。各個地方的資金缺口還多著呢,真要用起來,別說十個億,就是一百個億也不夠花啊。」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省委開會也討論過了,政府沒有義務為私企的經營不善托底。」

  陳岩石苦笑:」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實在是沒招了。李書記,您幫我想想辦法?您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李達康的」不粘鍋」能力已經臻入化境,這時候怎麼會接這個茬?

  他攤了攤手:」我哪有辦法?大風廠的事陳老您介入最多,您最了解啊。」

  這是在影射之前陳岩石站在大風廠那邊阻撓拆遷。

  陳岩石當然聽得出來。但此時的他已經可以唾面自乾了:」正是因為我了解,才知道,以現在的情況,如果一點補償款都沒有,工人們是不會同意的。要拆遷,只有兩個辦法——要麼強拆,要麼拖到工人們耗不起。」

  李達康皺起眉頭。陳岩石看似給了兩個選項,但其實兩個都沒法選。

  要是這件事沒鬧出這麼大影響,這兩個選項都可以。陳岩石這些天的動作,他自然有消息來源——比如陳岩石想通過工人代表的子女影響工人代表,就聯繫了不少京州的商務局和市場監督局。

  現在沒了陳岩石的摻和,工人內部也分裂了。要是原來,隨便安排個拆遷公司就能搞定,或者拖一拖也行。

  但現在都不行。這件事已經被盯死了。強拆引起的風波,本來可以壓在區一級,現在肯定會傳到上級耳朵里。拖延更不行——這算什麼工作態度?

  李達康沉聲道:」陳老,您這是來給我出難題了。這是沙書記給您出的考題,您拿來讓我做,這不合適吧?」

  這是拿沙瑞金來壓他了。

  陳岩石也不客氣:」李書記,話是這麼說,但我實在能力有限,寫不出來。現在如果交個白卷上去,您這個班長面上也不好看吧?」

  這是威脅了。這畢竟是光明峰項目的事,是京州的事。如果一直拖延,沙瑞金無法向上級交代,肯定也會遷怒於他。

  李達康轉了轉手裡的筆,忽然話鋒一轉:」昨天的常委會,來了個新的反貪局長,您知道嗎?」

  這是拿陳海來將陳岩石的軍了——你兒子反貪局長都沒了,你不為陳海考慮考慮?

  陳岩石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沒聽出弦外之音:」我知道,侯亮平嘛。我家陳海的好兄弟,每次來漢東都要來我家吃飯的。」

  李達康心裡冷笑:果然是漢大幫的,高育良還假裝撇清關係呢。

  他繼續追問:」那您就不管陳海了?」

  陳岩石嘆了口氣,攤開手,一副徹底認命的樣子:」我想管啊,但是沒辦法啊。我用盡了所有的方法和能力,還是不行。怎麼辦呢?就當陳海那小子命不好吧,誰讓他是我兒子呢?」

  李達康心裡一緊。這個老滾刀肉,他這是擺爛了!

  可他李達康還想進步呢!瓷器不能跟瓦罐碰啊!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擠出笑容:」陳老,那您說怎麼辦呢?」

  陳岩石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以我的看法啊,我這邊再使使勁,把工人那邊抻一抻,咬死一分錢沒有。回頭您這邊松個口,象徵性給個幾百萬打發一下。畢竟是工人階級,不是國企也是國家的一份子,上級應該能理解的。」

  李達康眯起眼睛,仔細思索。這個方案倒是可行,但分寸和數額還得斟酌。而且這老東西心眼多著呢,他怕陳岩石給自己埋坑。

  他緩緩說道:」陳老,這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啊。我得和市委其他人商量一下,還要跟沙書記匯報。」

  陳岩石站起身:」行,那我先回去。反正你同不同意,現階段我都是以一分錢不給的口吻和工人們說。」

  李達康送陳岩石到門口,臉上的笑容一直維持到對方消失在走廊盡頭。

  回到辦公室,李達康立刻召集了趙東來、張樹立等幾個心腹,商量陳岩石建議的可行性。幾百萬、一千萬對京州財政算不了什麼,關鍵是給錢這個動作本身的影響。

  但他也想早點拔掉大風廠這個釘子戶了。光明峰項目現在是他的根基,他拖不起。

  忙碌了一整天,傍晚時分,李達康回到京州市委的住處。

  他雖然是省委常委,但住所在京州市委這邊,就像他不在省委辦公一樣。

  推開門,空蕩蕩的家裡只有表妹桂枝在客廳等著他。

  」哥,回來了?我給你熱菜。」桂枝連忙起身。


  李達康擺擺手,坐在沙發上,忽然想起趙東來討論完陳岩石的建議後,私下和他匯報的蔡成功的事。

  歐陽菁應該是有問題的。趙東來建議他當斷則斷。

  他本來還有點猶豫,畢竟多年夫妻。可此時看著空蕩蕩的家,心中僅剩的一點溫情蕩然無存。

  李達康對桂枝說:」給歐陽菁打電話,讓她馬上回來。」

  桂枝為難地說:」嫂子昨天說今天要和朋友聚會……」

  」讓她馬上回來!」李達康語氣不容置疑。

  桂枝只好撥通電話。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歐陽菁的聲音很不耐煩:」幹什麼?我正忙著呢,晚點再說。」

  李達康一把奪過電話,冷冷地說:」歐陽菁,馬上回來,了結我們倆的事!」

  說完就掛了電話。

  桂枝被嚇到了,小聲說:」哥,你先去休息會兒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李達康搖搖頭:」你說說你工作的事。」

  桂枝連忙擺手:」我那都是小事,不好意思麻煩你。」

  李達康皺眉:」什么小事大事,你說。」

  桂枝這才吞吞吐吐地說:」就是……別的區都按照省里、市裡的政策規定落實了,只有光明區遲遲不給辦理。如果按規定,我每月能多拿一千塊錢。」

  李達康臉色一沉:」這就是大事!你上訪的時候千萬別沖在前面,我怕你有危險。」

  他又追問:」信訪辦區長接待日有沒有警察維持秩序?」

  桂枝點點頭。

  李達康勃然大怒,一拍茶几:」書記接待日還要警察維持秩序?這成什麼了?我明天就去收拾他們!」

  正說著,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歐陽菁回來了。

  桂枝連忙起身給她倒水。

  李達康和歐陽菁對視一眼,頗有點相看兩厭的意思。

  歐陽菁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冷聲說:」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了。咱們倆是該有個了斷了。我已經想好了,我準備內退,去洛杉磯。」

  李達康冷眼看著她,沒說話。

  歐陽菁又說:」這離婚協議,對你很重要是嗎?」

  李達康聲音低沉,沒有一絲感情:」對,對我很重要。我不能做老婆孩子都在國外的裸官。我既不能勸女兒回國定居,也不能阻礙你出去,所以這是我最好的選擇。」

  歐陽菁冷笑:」你做了裸官就得下台,更別說再往上了。你啊,太愛惜你的烏紗帽了。」

  李達康心裡的怒火幾乎壓制不住,聲音提高了:」歐陽菁,我珍惜的是人民和黨給我的這份事業!」

  歐陽菁不以為然,翻了個白眼:」別唱高調了,沒有你,地球就不轉了?」

  李達康盯著她,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就特別盼著我下台?」

  歐陽菁毫不猶豫:」是。」

  這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李達康心裡。

  歐陽菁卻沒打算就此收手,她往沙發上一靠,聲音裡帶著多年積累的怨氣:」李達康,咱們這麼多年了,你說你對我、對女兒、對這個家,你盡過什麼責任?當年你還是漢東西部山區一個副縣長的時候,我就嫁給你了,在那窮山溝里生了女兒。後來你調來調去,我和女兒也一直跟著你。我沒拖你後腿吧?」

  李達康眼神閃了閃:」是,我那時工作忙。所以後來女兒要出國,我沒有阻攔。」

  歐陽菁諷刺地笑了:」你也沒支持!女兒的學費,你又掏了多少?」

  李達康聲音提高:」我每個月的工資獎金,可都給你了!」

  歐陽菁也提高了音量:」你那點工資,夠女兒在國外上學嗎?」

  李達康梗著脖子:」那不還有你的嗎?」

  歐陽菁徹底怒了,猛地站起來:」我的工資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還好意思說!」

  李達康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茶几對峙。桂枝嚇得躲到了廚房。

  歐陽菁眼眶發紅,聲音顫抖:」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嗎?女兒上學要錢,我媽生病要錢,家裡哪樣不要錢?你呢?你就知道你的工作,你的事業,你的政績!你有一天關心過我們嗎?」

  李達康握緊拳頭,青筋暴起:」那你讓我說什麼?你讓我用人民賦予我的權力,去做違法的事?你也是黨員……」


  歐陽菁打斷他:」行了行了,大道理你說順嘴了。項目給誰干都是干,我話也說清楚——離婚前我有個要求,把光明峰項目裡面合適的部分,給大路集團干。」

  李達康臉色鐵青:」京州市委書記,不與任何商人做交易。」

  歐陽菁冷冷地看著他:」那我就不和你離婚,讓你做裸官。」

  空氣凝固了。

  李達康盯著眼前這個曾經相濡以沫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歐陽菁也看著他,眼裡沒有溫度,只有算計和冷漠。

  桂枝在廚房裡不敢出聲,只聽見客廳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李達康轉身走向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歐陽菁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她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