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成為古蘭朵的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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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蘭朵直起身,看見場地另一端,正在進行一場標準的十一人制對抗賽,目光被對方半場一個活躍的身影吸引。

  一個穿著藍色球衣的前鋒,目測二十五六歲年紀,個子很高,身形挺拔,不像一般前鋒那樣瘦削,反而透著一種雕刻般的結實感。

  古蘭朵發現他的跑動姿勢很特別,每一步都像蘊含著某種韻律,不是純粹的爆發力,更像是一種精準計算後的移動。

  他的盤帶簡潔有效,沒有多餘的花哨動作,卻能幹淨地擺脫防守。

  最讓古蘭朵注意的是他的射門,在一次快速反擊中,他在大禁區角上接到隊友傳球,幾乎沒有調整,支撐腳如釘樁般穩穩紮地,擺動腿快如閃電,腳背繃直。

  隨後,「砰」的一聲,皮球像出膛的炮彈,划過一道微小的弧線。

  那一球,直掛球門左上死角,守門員鞭長莫及。

  「好球!」古蘭朵忍不住讚嘆一聲。

  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注視,那個進球的前鋒在隊友的歡呼聲中,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穿越幾十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古蘭朵身上。

  他的眼神清亮,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進球興奮,以及一種瞭然於心的欣賞。

  比賽之前,他看到古蘭朵那記石破天驚的倒掛金鉤。

  兩人對視時,古蘭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有一種高山流水覓知音般的信號。

  她索性抱著胳膊,倚靠在場地邊的鐵絲網上,認真地觀看起那邊的比賽來。

  她發現,藍衣前鋒不僅是射術精湛,無球跑動、策應分球,都顯得頭腦清晰,大局觀很好。

  他和他的球隊,像一台運轉更精密的機器,與她那支剛剛收服的「雜牌軍」形成了鮮明對比。

  比賽結束,藍色球隊取得了大勝。

  隊員們互相擊掌,說笑著開始收拾物品。

  古蘭朵收回目光,也準備離開。剛轉過身,就聽到一個清朗的、帶著些許喘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嘿!請留步!」

  古蘭朵回頭,看見是球場上的藍衣前鋒。

  「你找我?」

  帥靖川小跑著過來,額上帶著細密的汗珠,身上散發著運動後蓬勃的熱氣,臉上帶著坦誠而友好的笑容。

  「你好,我叫帥靖川。剛才你的表現,太令人震撼了。」

  在古蘭朵聽來,帥靖川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點這個地區特有的軟糯尾音,但又不失力量感。

  古蘭朵猶豫了一下,伸手與他輕輕一握。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著明顯的硬繭,觸感粗糙而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只是傍晚踢球消遣的人的手。

  「你好,古蘭朵。」她報上名字,言簡意賅。

  「古蘭朵?」帥靖川重複了一遍,眼神亮了一下,「好名字,有塞外的風骨。你是新來的教練?新疆人?」

  古蘭朵點點頭,沒有多解釋。

  「南疆還是北疆?」

  帥靖川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

  「南疆,喀什。」

  「巧了,我經常去喀什,帕米爾高原那一帶風光很美,很震撼。」

  「謝謝你喜歡我的家鄉!」

  古蘭朵剛要離開,帥靖川自顧自地說道:「我看你的技術和球感,絕對是專業級別的。怎麼會來帶我們泰州這支......嗯,比較年輕的隊伍?」

  帥靖川的措辭很委婉。

  「機緣巧合。」古蘭朵依舊惜字如金。

  初來乍到,她對眼前這個陌生男人還保持著警惕。

  巴圖爾告訴他,「朵朵,到了泰州,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帥靖川看出了她的戒備,介紹起自己:「冒昧了,我很喜歡足球,也愛踢足球。自我介紹一下,我在泰州木雕館工作。」

  木雕館?

  古蘭朵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原本平靜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波瀾。

  帥靖川捕捉到了她這細微的變化,繼續道:「家裡傳下來的手藝,我是第五代傳承人。白天對著木頭雕雕琢琢,傍晚出來踢場球活動筋骨,晚上回去再繼續雕。」


  帥靖川說得輕鬆自然,仿佛將古老的手藝與激情的運動結合在一起,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木雕?」古蘭朵喃喃道,警惕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巨大驚喜和親切感,「你是木雕傳承人?」

  「是啊!」帥靖川看她反應這麼大,有些好奇,「怎麼,您也對木雕感興趣?」

  古蘭朵的眼睛像瞬間被點亮的星辰,甚至下意識地上前了一步,語氣帶著難得的激動:「我阿爸就是做木雕的,我兩個哥哥也繼承了阿爸的手藝,他們都在喀什古城,我們家有三家木雕門店!」

  這下輪到帥靖川震驚了。

  他瞪大了眼睛,上下重新打量古蘭朵,仿佛想從她身上找出木屑和刻刀的痕跡。

  「喀什古城?維吾爾族木雕?我的天!那可是與我們漢派木雕、甚至與蘇工木雕都截然不同的藝術體系,充滿了濃郁的伊斯蘭幾何美學和自然意象!」

  帥靖川一口氣說出一串專業名詞,語氣中的興奮絲毫不亞於古蘭朵。

  「你阿爸主要雕刻什麼?用的是什麼木料?核桃木?杏木?還是桑木?雕刻工具是傳統的『卡瑪』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打開了閘門的洪水。

  古蘭朵也被他的專業和熱情感染了,臉上綻放出抵達泰州後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

  「我阿爸叫吐爾遜,他最擅長雕刻繁複的花卉和幾何圖案,也會雕一些樂器和生活器皿。主要用核桃木,質地硬,紋理漂亮。工具嘛,當然有『卡瑪』,也有他自己改良的刻刀。」

  古蘭朵如數家珍,語氣裡帶著對父親手藝的驕傲,「我小時候,就在作坊里看著阿爸雕刻,滿屋子都是木頭的香味......」

  「核桃木!好啊!密度高,光澤度好,雕刻出來經久耐用!」帥靖川用力一拍手,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我們是黃楊木、紫檀木為主,注重線刻、淺浮雕,追求雅致和意境。風格完全不同,但匠心是相通的!」

  兩人就站在球場邊緣,剛剛比賽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話題卻已從足球的激烈跳轉到了木雕的靜謐與深邃。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帥靖川眼神里充滿了相見恨晚,「真沒想到在這能遇到一個同樣來自木雕世家的同行,而且還是一位技術如此驚艷的女助教!古蘭朵,咱倆太有緣分了。」

  古蘭朵深有同感:「我沒有繼承阿爸的手藝,足球會成為我的終身事業。」

  她差點呼之欲出,告訴面前初次見面的男子,自己是偷偷從家裡溜出來的。耳邊再次響起巴圖爾的提醒,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只是,她本以為要將那份對家鄉、對父親手藝的思念深深埋藏,卻沒料到,在這千里之外的城市,竟以這樣一種方式,被瞬間喚醒,並找到了共鳴。

  古蘭朵的語氣柔和了許多,「我以為來到這裡只有足球了,沒想到還能遇到阿爸的同行。」

  「足球和木雕,其實不衝突。」帥靖川笑道,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心,「這兩樣都需要這裡思考,這裡感受。雕刻時,要順著木頭的紋理下刀,不能逆著它的性子來。踢球也一樣,要閱讀比賽,感知對手的節奏,找到那個縫隙和時機。本質上,都是與某種『物質』或『局面』進行對話,試圖駕馭它,並賦予它美的形式。」

  帥靖川的這番見解,讓古蘭朵聽得入神。

  她從未想過,足球和木雕還能以這樣的方式聯繫在一起。

  但仔細一想,又覺得無比貼切。

  她那腳倒掛金鉤,何嘗不是在電光火石間,找到了皮球下落的那個唯一正確的「紋理」,並給予了它最極致的力量與美感?

  「你說得對。」她由衷地贊同。

  兩人又聊了很久,從喀什古城喧鬧的巴扎,聊到泰州靜謐的雕花樓;從維吾爾族木雕濃烈奔放的色彩,聊到蘇工木雕清雅含蓄的刀法;從足球場上的戰術跑位,聊到雕刻時的心境沉潛。

  帥靖川幽默健談,知識淵博,對傳統手藝有著超乎年齡的執著與熱愛。

  古蘭朵發現,自己很容易就在他面前放鬆下來,那些離家的愁緒、初來乍到的孤獨、立威後的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跨越了天山與長江的奇妙共鳴所消解。

  「帥靖川,能成了古蘭朵在泰州的第一個朋友嗎?」

  不是陳述,而是詢問。

  古蘭朵猶豫了一會兒,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帥靖川很高興,看了看天色,提議到附近一家館子品嘗魚湯麵,再配上本地特色的蟹黃包子。

  「古蘭朵,這頓算是為你接風,也為我們跨越山海,手藝和足球的友誼!」

  帥靖川的神情坦蕩而真誠,溫柔而熾熱,讓人有種無法拒絕的魔力。

  古蘭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終食慾戰勝了理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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