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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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早就要走了?」

  唐玉一直披衣候在院門旁,聲音微啞。

  她看著那個帶著一身夜風推門而入的人。

  他髮絲微亂,衣襟上還沾著宮門外黎明前的潮氣,眉宇間凝著一抹來不及消散的肅然。

  江凌川點了點頭,眸色深沉,沒有說話。

  唐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她轉過身,一邊朝柜子走去,一邊用儘量平穩的語氣說道:

  「還好我已經幫你收拾好了,不然現在可要忙活壞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怕一看,就再也挪不開。

  她的手剛觸到那隻已經整理好的行囊,江凌川已經大跨步越過她,單手拎起那隻包袱,轉身出了房門,利落地甩到了馬背上。

  隨即他又折返回來,大手一伸,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嘴角。

  那吻很短,卻帶著一種與平日不同的意味。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

  「不是從這裡啟程。京郊大營集合,我現在就得走。」

  她的心猛地落空了一瞬,像是踩空了一級台階,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口的衣襟,但只過了一息,她又鬆開了手。

  「……好。」

  江凌川抬手撫了撫她的發,指腹穿過她的髮絲,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他張了張嘴,口中有千言萬語,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也是。

  他們倆好像都不太擅長告別。

  那些太重的、太深的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沉默。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江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玄衣、腰懸金牌的宮中密使。

  江平面色焦急,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那股緊迫:「主子!該走了!」

  江凌川沒有立刻應答。

  他又緊了緊握著她手的那隻手,指腹在她手背上重重地碾過一道。

  然後他鬆開手,準備轉身。

  可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唐玉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喉間哽了哽,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吞咽不下也吐不出來。

  最終,她只說出了一句話:

  「要平安。」

  江凌川看著她,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隨即轉過身,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響起,由近及遠,漸漸被風聲吞沒。

  江平緊隨其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巷口尚未散盡的夜色里。

  屋檐下那盞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院門上忽明忽暗地擺動。

  唐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口。

  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那盞燈籠一起,在半空中飄飄蕩蕩,找不到一個可以落定的地方。

  她心中空茫,喉頭滯澀,站了片刻,終於緩緩呼出一口氣,準備轉身回屋。

  「文娘子。」

  身後那道玄衣身影並未離去。

  那名宮中密使快步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耳廓送進來的:

  「今日戰事急召,宮中注意力全在西北軍情上,東宮守備比往日鬆懈了許多。

  公公小卓子傳話說,今日是難得的機會,可以見太子妃一面。」

  唐玉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門檻邊,背對著那名密使,沉默了兩三息的工夫。

  然後她轉過身來,目光已經比方才清明了幾分。

  她緊了緊心神,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好。我收拾東西,隨後就去。」

  距離上次去東宮,已經將近半月了。


  她正好也想看看,太子妃那邊的局勢有沒有新的變化。

  果然如那密使所說,今夜宮中因戰事急召而人心惶惶,各處宮門的盤查都比往日松泛了許多。

  東宮本就偏居一隅,守備更是大不如前。

  唐玉扮作春禾的模樣,跟著小卓子七拐八拐地穿過幾道迴廊。

  一路上竟只遇到了兩隊巡夜的侍衛,且都行色匆匆,並未仔細盤問。

  偏殿內依舊瀰漫著那股淡淡的藥味和安神香的氣息。

  段清如的氣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雖然依舊消瘦,但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青灰已經褪去了幾分。

  唐玉為她把了脈,脈象雖仍偏弱,但已不似上次那般虛浮急數。

  胎元穩固,尺脈滑利,至少短期內暫無大礙。

  兩人交換了這段時間各自掌握的信息。

  唐玉提到了那位名叫安穗的大丫鬟,段清如聞言,嘴角浮起一絲冷淡的笑意,輕聲道:

  「是她。高貴妃的人,早就收買了的。」

  唐玉微微一驚:「殿下既然知道,為何不……」

  「為何不除掉她?」

  段清如接過話頭,語氣平靜,

  「除掉一個安穗,高貴妃還會塞進來一個李穗、王穗。她在明處,我反而好防。

  若換了一個我不認識底細的人在身邊,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唐玉默然片刻,心中對眼前這位年輕的女子又多了一層敬意。

  她點了點頭,又將幾樣需要注意的事項和接下來幾日的用藥劑量細細交代了一遍,這才起身告辭。

  出宮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還是那輛青帷馬車,只不過駕車的人換成了江進。

  唐玉掀簾坐進車廂,將藥箱放在身側,靠著車壁,緩緩舒了一口氣。

  今夜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

  江凌川連夜出征,宮中密使突然傳話,深夜入診東宮。

  一樁接一樁,像是一連串的浪頭接連拍來,讓她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此刻坐在這輛晃晃悠悠的馬車裡,聽著車輪碾壓青石板路發出的規律聲響,她的心反而慢慢沉澱了下來。

  江進駕著車,照例在京城的街巷間繞著圈子,以防有人跟蹤。

  馬車穿過幾條寂靜的街道,拐入一條窄巷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嚷聲,夾雜著幾聲粗啞的喝罵。

  江進皺了皺眉,沒有遲疑,立即調轉馬頭,拐入了另一條街道。

  然而這條街上也並不太平。

  刀槍碰撞的鏗鏘聲從不遠處的街口傳來,伴隨著瓦罐碎裂的脆響和幾聲短促的慘叫。

  唐玉在車廂中坐直了身體,側耳傾聽。

  她甚至聽到了人體倒地的沉悶聲響,像一袋沉重的穀物被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心猛地收緊了。

  難道是戰事失利的消息走漏了風聲,京城裡開始有人趁亂打砸搶燒了?

  她想起歷史上那些邊關告急時,城中流民和地痞趁火打劫的記載,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層冷汗。

  黃英今夜不在身邊,她獨自一人坐在車廂里,手無寸鐵。

  她定了定神,壓低聲音喚道:「朔風。」

  片刻後,車壁外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像是夜風穿過樹葉的間隙:「在。」

  「去尋一條能快速回歸燕里的安全道,找到了回來告訴江進。」

  車壁外沒有回應,但唐玉知道他已經去了。

  片刻後,朔風的聲音再次響起,簡短地報了一個方向。

  江進應聲調轉馬頭,鞭子輕抽馬臀,加快了車速。

  然而馬車剛轉入另一條街巷,斜刺里忽然衝出一匹瘋馬。

  那匹馬雙目赤紅,鬃毛倒豎,口中噴著白沫,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不管不顧地直直朝馬車側面撞來。

  駕車的轅馬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驚得長嘶一聲,猛地揚蹄掙動,韁繩在巨大的拉力下從江進手中脫出。

  車身劇烈地傾斜了一下,唐玉在車廂中被甩得撞上車壁。

  她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就感到一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風猛地灌入了車廂。

  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竄了進來。

  唐玉的驚呼還沒出聲,一道冰涼已經抵上了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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