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假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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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老夫人聞言,臉上那點因痛苦而生的僵硬又軟化了幾分,她微微動了動枯瘦的手指,聲音輕柔樸實:

  「好孩子,別慌……老婆子我,原也是鄉下苦出身的人家,泥地里滾爬大的,不講究那些個虛禮排場。」

  「那些東西,看著光鮮,實則……累人得很,我反倒是厭煩的。」

  唐玉聞言,心中微怔,不由抬眼仔細看向床上的老人。

  稀疏的日光下,老夫人身軀瘦小得幾乎陷在厚重的錦被裡,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額前,面容因久病而枯槁,布滿細密的皺紋。

  然而,那雙此刻正望著她的眼睛,雖然渾濁,卻泛著柔和的光。

  不知怎的,唐玉心頭驀地一酸,莫名想起了自己外婆。

  她喉頭微哽,連忙垂下眼,別過臉去,輕輕吸了吸鼻子,才穩住心緒。

  高老夫人卻一直看著她的側臉,片刻後,忽然輕聲問道: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唐玉微怔,沒想到老夫人會問這個,但還是恭聲答道:

  「回老夫人,民女二十有四了。」

  「二十四……好年紀啊。」

  老夫人喃喃重複,嘴角浮起一絲淡笑,

  「只比我那大兒……小兩歲。若是他當初,不為了他三妹、四妹被那惡霸地主欺負,去討公道,沒撞破那地主和官匪勾結的腌臢事……也不會……」

  她的話音低了下去,眼中那點光亮驟然暗淡,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不再多言。

  唐玉和林娘子靜靜地聽著,沒有追問,心中卻都掀起了波瀾。

  原來高家早年,竟也有過這樣的慘事?

  兩人不敢怠慢,繼續手中的治療。

  一套精心設計的針灸、艾灸、按摩流程下來,高老夫人的神色肉眼可見地舒緩了許多,額頭的冷汗也少了,甚至有了些精神,斷斷續續地說起話來。

  她似乎很久沒人願意聽她嘮叨,話匣子打開,說的儘是些早年鄉下村里、田間地頭的瑣事。

  「……這病啊,擱在以前鄉下,女人家生多了孩子,十個有八個都得落下。能像我如今這樣,還有人精心伺候著,用著好藥,已是老天爺開恩,前世修來的福分了……」

  「我們村東頭的劉嬸,病得最後,連身都翻不了,就那麼硬挺著,疼了足足大半年才咽氣……唉……」

  唐玉和林娘子順著她的話,輕聲寬慰了幾句,贊老夫人如今有福,兒女孝順,條件好了才能得到救治。

  老夫人聽了,只是苦笑搖頭,眼神悠遠:

  「是啊,條件好了……可這病根,是窮時候、苦時候落下的,烙在骨頭裡了……」

  她正絮絮地說著,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帶著明顯不悅的低聲呵斥:

  「母親!不是跟您說了,莫要再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麼?怎麼還跟不相干的外人說起?」

  門帘一掀,高斌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狠狠剜了唐玉和林娘子一眼,那目光里的嫌惡與警告毫不掩飾,隨即轉向高老夫人,語氣生硬地打斷了她的追憶:

  「想必是診治完了?你們兩個,出來!我有話要問。」

  高老夫人在床上急急道:

  「六郎!這兩位女醫診得很好,我覺著舒坦多了。你可別……別難為她們。」

  高斌下頜線繃緊,面對母親,總算將那股暴戾壓了壓,聲音勉強放軟了些:

  「兒子省得的,母親。只是問幾句話。」

  唐玉和林娘子對視一眼,心知躲不過。

  她們迅速收拾好藥箱銀針,向老夫人行了禮,便跟著高斌出了內室,來到外間。

  高斌揮手屏退了屋內的丫鬟嬤嬤,連帶著唐玉帶來的女使黃英,以及他自己的幾名侍衛,也一併被示意退到廊下遠處。

  待房門關上,隔絕了內室,高斌轉過身,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平和瞬間消失,只剩下焦躁與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

  他開門見山,盯著林娘子:

  「我且問你們,到底有沒有什麼立竿見影的法子,能讓老夫人好起來?」

  「不指望痊癒,哪怕……哪怕只是能讓她勉強站起來,由人攙扶著,穩穩噹噹地走幾步也行!」


  他頓了頓,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我聽說……有些虎狼之藥,或是用些特殊的、見效快的法子刺激,能讓人暫時提起精神,甚至……讓那掉下來的東西縮回去!」

  「有沒有這種法子?!不管用什麼藥,什麼手段,你們直說!」

  唐玉聞言,心中駭然巨震!

  他竟連這等飲鴆止渴、無異於催命的「虎狼之藥」、「猛法」都想出來了?!

  高家外面的局勢,難道已經惡化到如此地步。

  逼得他連母親的性命安危都顧不上了,只求老夫人能在壽宴上「演」出個體面的、能站起來的模樣嗎?!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娘子,只見林娘子臉色鐵青,雙拳在身側緊握,指節捏得發白,下頜線繃成一條凌厲的直線,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已是怒極,幾乎要忍耐不住。

  唐玉心中警鈴大作,生怕林娘子耿直的性子此刻爆發,連忙借著袖子的遮掩,悄悄伸手過去,指尖飛快地蹭了一下林娘子緊握的拳頭。

  林娘子被她一碰,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抬眼看向高斌,聲音是竭力維持的平穩:

  「高大人,老夫人年高體虛,氣血衰敗已至極處,如風中殘燭,最忌虎狼猛藥與峻烈之法。」

  「您所說的那些『見效快』的法子,無異於火上澆油,飲鴆止渴。」

  「用下去,或許能得片刻虛假精神,但緊隨而來的便是臟腑崩毀,元氣耗盡,神仙難救!屆時,只怕……」

  她咬了咬牙,將話說得更明白些:

  「只怕高大人一片孝心,反成了……催命符。這絕非醫者所為,也絕非為人子女所願見。」

  「你說什麼?!」

  高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惡虎,眼中瞬間凶光畢露,額頭青筋暴起,他猛地揚起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朝著林娘子的臉頰狠狠扇去!

  「你敢咒我母親?!敢說我忤逆不孝?!賤人!我打死你!」

  「林娘子小心!」

  唐玉驚叫一聲,想也不想就要撲過去擋在林娘子身前!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高斌的巴掌即將落到林娘子臉上的剎那——

  「砰!」

  外間的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一道矯健的身影如獵豹般竄入,正是被屏退在外、卻一直凝神戒備的黃英!

  她閃電般出手,一把握住了高斌即將落下的手腕,五指如鐵箍,生生將他的力道阻在半空!

  「高大人!」

  黃英聲音清亮,

  「請您三思!林娘子是我們建安侯府世子夫人門下的醫師!」

  「您這一巴掌下去,打的可是我們侯府的臉面!」

  高斌手腕被制,又聽她抬出侯府,更是暴怒如狂,他掙了一下竟沒立刻掙脫,赤紅著眼睛扭頭朝門外怒吼:

  「人都死絕了嗎?!侍衛呢?!給老子把這個賤婢拖出去!」

  門外傳來侍衛急促的腳步聲。

  高斌又急又怒,目光一掃,正看見唐玉趁著方才的混亂,正悄悄拉著驚魂未定的林娘子向牆角退去,試圖遠離風暴中心。

  他怒火攻心,想也不想,被黃英制住的右手掙扎不得,左腿卻已蓄力,朝著唐玉的腰腹,毫不留情地飛踹過去!

  這一腳若是踹實,以高斌的力道,唐玉不死也得重傷!

  「文玉姑娘!」

  黃英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已來不及。

  唐玉只覺一股惡風撲面,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千鈞一髮之際!

  一條健壯臂膀,猝然從斜刺里伸出,不偏不倚,橫亘在了唐玉身前,以臂為盾,結結實實地擋在了高斌飛踹而來的腿前!

  「嗵!」

  高斌這全力一腳,仿佛踹在了一根包著棉花的鐵樁上!

  那臂膀只是微微一沉,紋絲未動。


  反而是高斌,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腿骨傳來,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下盤不穩。

  他驚叫一聲,竟被這股力道反推得向後踉蹌了好幾步,直到「砰」一聲撞在身後的多寶閣上,才勉強停住,撞得閣上古董玉器一陣稀里嘩啦亂響。

  滿室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驚魂未定的唐玉和怒髮衝冠的高斌。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衝過來阻擋的那人。

  正是那個之前站在門外,被唐玉惡狠狠瞪過的高家豪仆侍衛。

  那名豪仆侍衛以臂為盾,硬生生擋住了高斌那致命一踹,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隨即站穩。

  他見高斌被反震得踉蹌後退,非但沒有趁勢進逼,反而立刻單膝點地,垂下頭,快速說道:

  「大人息怒!老夫人方才經兩位女醫診治,氣息方見和緩,心神稍定。」

  「此刻若在院中動粗,驚了老夫人,恐老祖宗又急怒攻心,於病情大為不利!還請大人以老夫人玉體為重!」

  唐玉驚魂甫定,聽到這豪仆開口,心頭卻是猛地一跳!

  這聲音……

  低沉,略帶沙啞,語氣急促……

  怎麼聽起來……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呢?

  她忍不住側過臉,飛快地瞟了幾眼跪在地上的侍衛。

  方才情急,只覺他身形高大健碩,此刻細看,那肩膀的寬度,脊背挺直的線條,甚至單膝點地時那種沉穩如磐石的感覺……

  都讓她心中的疑竇越來越重。

  這身形……也透著一種詭異的熟悉!

  可那張臉,分明就是前幾日那個面目可憎的豪仆啊!

  高斌被這侍衛一攔一勸,胸口怒氣更是翻騰,他捂著被震得發麻的腿,惡狠狠地瞪著跪在地上的侍衛,從牙縫裡擠出陰冷的聲音:

  「王彪?好啊……真是好大的狗膽!竟敢攔我?!」

  他越想越氣,怒從心頭起,抬起另一隻沒受傷的腳,朝著那侍衛的肩頭,狠狠踹了過去!

  「滾開!」

  那名叫「王彪」的侍衛不閃不避,任由這一腳踹在肩上,悶哼一聲,順勢向後一滾,卸去力道,看似狼狽地被踹翻在地,卻並未受傷,立刻又掙扎著重新跪好,垂首不語,姿態恭順無比。

  高斌踹了這一腳,胸中惡氣似乎稍泄,又或許是被侍衛那句「驚了老夫人」拿住,他終究沒有再對林娘子和唐玉動手。

  他緩緩轉過身,走到驚魂未定的林娘子和唐玉面前,目光在兩人慘白的臉上來回舔舐,最後,用只有她們三人能聽清的陰冷聲音,一字一頓地道:

  「聽著,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到月底之前,我要看到老夫人能站起來,哪怕只是被人攙著,走上幾步!」

  他頓了頓,眼中凶光畢露:

  「若是做不到……哼,什麼侯府的臉面,什麼崔家的根基,在我高斌眼裡,屁都不是!」

  「我要你們倆的命,就像碾死兩隻螞蟻一樣簡單!聽明白了麼?!」

  撂下這句死亡威脅,高斌最後陰鷙地掃了她們一眼,仿佛在看兩個死人,隨即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帶著一身未曾散盡的戾氣,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房間。

  高斌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深處。

  室內緊繃欲裂的氣氛驟然一松,卻留下滿地狼藉與更深的寒意。

  唐玉驚魂未定,心跳如擂鼓,方才高斌那番「月底要命」的死亡威脅還在耳邊迴蕩。

  她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恰好追向那個剛剛掙紮起身、正欲跟上去的侍衛「王彪」。

  那人似乎也察覺到她的視線,在轉身邁步的瞬間,朝她的方向,微微側過了半張臉。

  沒有完全的直視,只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側目一瞥。

  然而,就是這一瞥,讓唐玉覺得心頭震驚。

  那不是「王彪」的眼神。

  「王彪」的眼神,是兇悍的、貪婪的、帶著市井痞氣的渾濁。

  而這一瞥,快如閃電,沉如寒潭。

  那裡面沒有兇悍,只有凜冽、冷靜和銳利。

  這感覺……太熟悉了!

  一個荒謬的答案升起。

  這個穿著高府侍衛衣服、頂著「王彪」的臉、行跡詭異、聲音身形熟悉、此刻又露出這般眼神的侍衛……

  是江凌川假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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