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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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心中唏噓哀痛,卻不得不思慮起眼前手下的事。

  提起診治,唐玉又想起江凌川那夜的警告。

  高家可能想借「治不好」之名,將慈幼堂乃至崔家拖下水。

  她立刻將這份擔憂也說了出來。

  崔靜徽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是從容與篤定。她拍了拍唐玉的手,聲音溫和:

  「莫怕。高家行事再是張狂,想動我,動崔家,光憑一個『治不好病』的由頭,還沒那麼容易,也沒那麼大的能耐。」

  「你與林娘子只管專注醫病,其餘的,不必過於掛懷。」

  只這一句話,沒有過多解釋,卻奇異地安了唐玉的心。

  崔靜徽的沉穩與底氣,就是她們此行最大的依仗。

  兩日後,唐玉和林娘子再次登上了前往高府的馬車。

  此行與上次被豪仆破門強擄截然不同,是她們依約主動前往,陣仗也大了許多。

  四名崔靜徽特意調撥的精悍侯府護衛騎馬前後護衛,身邊還多了一位名叫黃英的幹練女使。

  黃英年約二十五六,手腳利落,目光銳利,腰間雖未佩刀,但行走間下盤極穩,一看便是練家子,是崔靜徽專門派來貼身保護她二人的。

  到了高府,依舊是那氣派到咄咄逼人的門楣。

  流程與上次大同小異,通報、引入、換衣、淨手……

  只是這次身邊多了黃英,每一步都緊緊跟隨,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無形中讓那些高家僕役的態度也收斂了幾分。

  她們被引至正堂,只見到了高敏一人。

  高斌並不在。

  高敏依舊是那副富貴逼人、眉眼驕矜的模樣,見了她們,也不過是端著茶盞,不咸不淡地刺了兩句「可算來了」、「老夫人等得心焦」之類的場面話,便揮手讓嬤嬤引她們去後院了。

  穿過重重庭院,再次踏入老夫人所居的、藥氣與薰香混雜的院落。

  氣氛比上次更加沉鬱。

  幾名丫鬟僕婦屏息靜氣地立在廊下,而老夫人正房門外,除了尋常伺候的,竟還多了幾個身著統一靛藍勁裝、腰佩短棍、身形彪悍的侍衛肅立守衛。

  唐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幾名侍衛,心中正暗忖高家內宅守衛如此森嚴,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一張臉——

  嗡!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站在最外側,那個五大三粗、眉眼兇悍的侍衛,不正是前幾日在慈幼堂破門擄人、又在她離開高府時用那種噁心目光打量她的那個豪仆嗎?!

  那豪仆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視線漫不經心地掃了過來。

  唐玉一想到當日那噁心黏膩的眼神,就渾身不適。

  她瞬間垂下眼睫,暗暗摸了摸貼著袖子藏的一小包白石灰。

  這次來,除了崔靜徽給她們倆撥的人手,她自己也做了第二手準備。

  匕首進高府內宅是帶不了的,但是藏一小包石灰粉還是可以的。

  高家既然敢當街擄人、縱火滅門,內宅里還有什麼齷齪事做不出來?

  若那人真敢近前不軌……拼著魚死網破,也要讓他那雙眼睛,再也看不見東西!

  唐玉摸著那包白石灰粉,心底漸漸有了底氣,她抬起眼,惡狠狠地瞪向了那個面相凶神惡煞的豪仆。

  卻沒想到,那人的目光在觸及她惡狠狠地瞪視之後,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眼神居然還顯得有些純良無害。

  不是,拿錯劇本了吧?

  上次那個囂張跋扈、眼神噁心得能刮下一層油的豪仆,怎麼突然變成這副「我很老實」、「你別看我」的鵪鶉樣了?

  看到這幅情景,唐玉心中升起一股詭異的惡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最終只能匆匆別開視線,壓下滿腹狐疑,跟著引路的嬤嬤,低頭快步走進了老夫人的臥房。

  人還未到榻前,一個粗嘎、不耐煩、帶著濃重戾氣的男聲便從內室傳來,如同砂石刮擦鐵器:

  「聽說我妹妹覺得你們倆有些用處?哼,我是不信你們這些娘們兒能有什麼真本事!」


  只見高斌正站在床前,臉色陰沉,一雙凶眼不善地上下打量著進來的唐玉和林娘子,繼續惡聲惡氣道:

  「我警告你們,最好給我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看病!別耍什麼不該有的心眼,開些不三不四的方子糊弄人!」

  「若是讓我知道你們敢拿老夫人的身子開玩笑,或者有什麼不軌的心思——」

  他向前踏了一步,帶來一股濃重的壓迫感,聲音陡然變得陰冷:

  「城外亂葬崗,就是你們最後的去處!聽明白了沒有?!」

  說完,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看也不看兩人瞬間發白的臉色,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門外的侍衛也立刻跟隨著他,腳步聲迅速遠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和腳步聲徹底消失,唐玉和林娘子緊繃到極致的脊背才微微鬆懈下來。

  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後怕。

  高斌的兇狠,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比高敏的刻薄更難應付。

  定了定神,兩人不敢耽擱,立刻走到榻前,向氣息微弱的高老夫人行禮問安。

  隨即,便按照之前商定的方案,開始為老夫人診治。

  林娘子先是凝神診脈,又細細詢問了老夫人這幾日的感覺。

  唐玉則在一旁,按照林娘子的指示,取出準備好的艾絨和銀針,在特定的穴位上進行溫和的懸灸和輕刺,以溫通經絡,提振陽氣。

  接著,林娘子又用特殊手法,為老夫人輕柔地按摩腰腹及下肢穴位,以期緩解肌肉的僵直和墜脹感。

  一套流程下來,兩人皆是額角見汗,但效果也是顯著的。

  一直深鎖眉頭、不時痛苦呻吟的高老夫人,緊繃的面容漸漸鬆弛,呼吸也變得勻長了些,甚至能微微睜開眼,看向忙碌的兩人。

  她渾濁的目光在唐玉和林娘子專注而疲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嘴唇翕動,用極其微弱的氣音,輕聲嘆道:

  「六郎的脾氣……是急躁了些,說話也沖。但他……心眼不壞,為人也算是正直的。」

  「他只是……不會說軟和話。他嘴上那般凶,未必……真會那般做。你們……放寬心,好生診治便是……」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唐玉正為老夫人懸灸百會穴,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對面的林娘子。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這位高家的老祖宗,對於她那一雙兒女的真實秉性,竟是一無所知到如此地步?!

  且不說高府門前那樁羅家縱火滅門、栽贓逆子的血海深仇。

  單就高斌、高敏這些日子對醫者非打即罵、甚至傳聞有去無回的累累惡行,又哪裡沾得上「心眼不壞」、「為人正直」的邊?

  這分明是豺狼心性,蛇蠍手段!

  唐玉心中波瀾起伏,她垂下眼睫,借著調整艾柱火頭的動作掩飾神情,腦中卻飛快轉動。

  或許……這位老夫人久病臥床,與外界隔絕,真的被蒙在鼓裡?

  還是說,高家兄妹在母親面前,一直扮演著另一副面孔?

  無論如何,這或許是個機會。

  好探聽老夫人的真實想法,還有打聽高家人的底細。

  她手上動作不停,艾絨溫熱的氣息徐徐滲入穴位,聲音放得比方才更加輕柔溫軟:

  「不瞞老夫人您說,」

  她一邊小心地移動艾柱,一邊細聲細氣地道,

  「高府這般顯赫門第,富貴堂皇,我們兩個民間來的小女醫,初次踏入時,真是嚇得腿都軟了,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哪裡做得不周,衝撞了貴人。」

  她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老夫人鬆弛了些許的面容,輕聲道:

  「還好……老夫人您慈眉善目,心腸最是仁厚寬和,待我們和顏悅色,不僅不怪罪我們粗手笨腳,還這般體恤寬慰。」

  「有您這句話,我們這心裡……才算真正落了地,行醫用藥,也敢放開手腳,盡心竭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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