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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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娘子聽見有人找她,將手中那本小冊子順手塞給唐玉,隨即起身,聲音平淡無波:

  「我就是林娘子。請問有何事?」

  她話音剛落,那出聲之人已一步跨進了慈幼堂的門檻。

  來人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簇新的暗紫色綢面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兩根分量不輕的銀簪。

  面容精明,顴骨高聳,嘴角自然下垂,帶著一股子慣會拿捏人的刻薄相。

  赫然正是前幾日在孟府三房,板著臉監督唐玉和林娘子淨手更衣的那位管事嬤嬤!

  那嬤嬤一雙吊梢眼飛快地在堂內掃過,精準地捕捉到林娘子和唐玉的身影,眼中精光一閃。

  她並不上前,反而倒退兩步,脊背穩穩抵住了慈幼堂的大門,深吸一口氣,猛地扯開嗓子,對著門外街道聲嘶力竭地嚷嚷起來:

  「大家快來看吶!都來評評理啊!慈幼堂的妖醫林氏,以行醫之名,行巫蠱厭勝之術,心腸歹毒,詛咒我家夫人爛穿胸肋,活活痛死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這一嗓子,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開了仁和街清晨的寧靜。

  原本零星的路人、附近的商戶、甚至一些遊手好閒的懶漢,都被這悽厲駭人的指控吸引,呼啦啦圍攏過來,轉眼間就將慈幼堂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人人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

  「巫蠱?厭勝?真的假的?」

  「慈幼堂的林娘子?不能吧?看著挺正經的……」

  「快說說,怎麼回事?」

  那孟家嬤嬤見人越聚越多,眼中得色更濃,立刻捶胸頓足,添油加醋地哭喊起來:

  「諸位高鄰給評評理!前幾日,我家三夫人玉體違和,腹痛難忍,聽聞這慈幼堂有個女醫,便好心請了她和這個姓文的丫頭過府診治。」

  「誰料想,這林氏醫術不精,被我家夫人問了幾句病情,便惱羞成怒,不耐煩至極!」

  「到最後,竟、竟惡毒詛咒,說我夫人心胸狹隘,尖酸刻薄,必定會『爛穿胸肋,疼足百日,然後等死』!字字句句,猶在耳邊啊!」

  她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眼淚,聲音更加悽厲:

  「如今可好,我家夫人自那日過後便胸痛如絞,日夜難安,那症狀,與這妖婦當日詛咒之言分毫不差!」

  「這不是巫術害人是什麼?!巫醫同源,她定是心中懷恨,用了那見不得人的厭勝邪術,謀害我家夫人性命!」

  「這等心腸歹毒、草菅人命的妖醫,怎能容她再在仁和街行醫害人啊!」

  幾個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婆子和閒漢立刻在人群中幫腔,煽風點火: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孟夫人如今都下不來床了!」

  「……巫蠱之術最是陰毒!必須報官!」

  「趕她出去!砸了這害人的醫館!」

  圍觀者頓時譁然,指指點點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懷疑與興奮。

  唐玉站在堂內,聽著那不堪入耳的污衊和人群的鼓譟,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手指冰涼。

  昨日她們才從高家那龍潭虎穴回來,心神未定,氣都沒喘勻,怎的今日一開門,孟家的人就掐著點來鬧了?

  是了,孟家。

  那日孟三夫人裝病刁難,林娘子不過是被其胡攪蠻纏、蓄意羞辱逼得急了,才說了幾句重話。

  所謂「爛穿胸肋」,乃是依著醫理推斷其「鬱結成核、不知寬解恐生惡變」的後果。

  言辭是直白了些,可若非孟夫人自己無禮在先,甚至存了構陷之心,又怎會惹得林娘子出言警告?

  侯府大夫人孟氏和她的娘家人……

  前腳才在壽宴上設計不成,後腳就假借看病之名行羞辱之實,如今更是連遮掩都懶得做了,直接上演這齣「巫蠱詛咒」的鬧劇,當街潑髒水,毀人名節,斷人生路!

  這哪裡是「報復」林娘子那日的直言?

  這分明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鐵了心要將慈幼堂,將她們二人,徹底踩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唐玉心中怒火與寒意交織,她迅速掃了一眼堂內,見一個平日機靈的小藥童正躲在櫃檯後,緊張地望著門外。

  她立刻招手,待那小藥童湊近,飛快地低聲道:


  「快,從後門出去,想法子找到秦嬤嬤,告訴她這裡的情形,就說孟家的人來砸場子了,鬧得很大,牽扯巫蠱,請她務必快些來!」

  小藥童用力點頭,貓著腰,一溜煙跑向後院。

  囑咐完,唐玉深吸一口氣,正欲上前與那滿口胡唚的婆子對峙,肩頭卻被人輕輕按住了。

  是林娘子。

  林娘子目光沉靜,示意她稍安勿躁。

  隨即,她從容不迫地走到了門口,正對著那唾沫橫飛的孟家嬤嬤和一眾看客。

  她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掃過那幾個叫得最凶的閒漢,最後定格在孟家嬤嬤臉上。

  等對方喊得略有些接不上氣時,她才開口:

  「你說我,用了巫蠱厭勝之術,詛咒你家夫人?」

  她微微勾唇,仿佛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

  「好。那我問你,」

  「我若真有這動動嘴皮子、無需符咒法器,便能咒人生死、應驗如響的『通天』巫術。」

  「我為何不直接咒死你,或者咒死你那惹是生非、對醫者毫無敬重的主子,一了百了,豈不乾淨?」

  「何必大費周章,先告訴你病症,再等你今日帶人上門,拆穿我自己?」

  「我若有這本事,現在,就該讓你,讓你帶來的這些人,讓你孟家全府上下,立刻心口劇痛,倒地不起,哀嚎遍野!」

  「而不是站在這裡,聽你滿口噴糞,污我清白!」

  圍觀人群被她這反邏輯的犀利質問噎得一滯,不少人的表情從憤怒懷疑變成了思索。

  是啊,真要有那殺人於無形的巫術,還會提前告訴你怎麼死?等著你來抓?

  「你……你強詞奪理!妖言惑眾!」

  孟家嬤嬤被問得啞口無言,臉漲成豬肝色。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兩名健壯的僕婦分開人群,攙扶著一個面色蒼白、以手捂胸、眉頭緊蹙、仿佛忍受著巨大痛苦的婦人走了進來,正是孟三夫人。

  她今日未施脂粉,更顯憔悴,被攙到人前,立刻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林娘子,聲音虛弱卻充滿怨毒:

  「林氏!你、你身為醫者,毫無仁心,口出惡言,詛咒患者去死!」

  「如今我胸痛欲裂,夜不能寐,皆因你當日惡毒詛咒應驗!你、你的醫德何在?!良心何存?!」

  苦主親自登場,還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剛剛被林娘子問住的眾人,瞬間又有倒向孟家的趨勢。

  「哎呀,苦主都來了!」

  「看著是真疼啊……」

  「若不是真有冤屈,孟夫人何必親自來對質?」

  「諸位高鄰,街坊父老,請聽我一言!」

  在一旁的唐玉終於忍不住出聲:

  「我師父當日給出的診斷是——『肝氣內滯,更兼憂思過度,困於胸膻。是乳岩鬱結成核的初兆』!」

  「此乃再正經不過的醫理推斷!『鬱結成核』致病,心胸狹隘、憂思過度加重病情,在《黃帝內經》、《婦人大全良方》等醫典中皆有明載!何來『詛咒』二字?!」

  她不給對方插嘴的機會,語速加快,條理清晰:

  「孟夫人若不信我師父診斷,大可現在就請!去太醫院,去京城任何一家有名有號的醫館,請十位八位太醫、名醫來為您診脈!」

  「看看他們是否也會得出『肝氣鬱結、胸有積滯』的結論!若有一位說我師父診斷有誤,我慈幼堂今日便當場關門,我師徒二人任由孟府送官究辦!」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底氣十足。

  圍觀者中不少人都暗自點頭,看病找大夫對質,這要求合情合理。

  唐玉話鋒陡然一轉,直刺孟夫人和那嬤嬤:

  「倒是孟家,我很好奇!我師父那日,未開一方,未取一錢診金,與孟夫人更是素昧平生,無冤無仇!她為何要憑空『詛咒』一位高門夫人,自毀前程,自惹禍端?!」

  她向前一步,逼視著孟夫人閃爍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倒是孟家,因我師父恪盡醫者本分,直言病情,便懷恨在心,今日不惜勞師動眾,弄出這『莫須有』的巫蠱把戲,當街污衊,毀人清譽,砸人生意……」

  「你們這般行事,究竟是因為我師父說了真話,你們挾私報復?」

  「還是你孟家自己,行事不端,家門不靖,招了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邪祟晦氣。」

  「如今反噬自身,病症發作,卻苦無良醫,又怕醜事外揚,便想找個說真話的醫者做替罪羊,栽贓陷害,好替你孟家自己擋災消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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