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可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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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凌川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她腕間的觸感,其餘的,是空無。

  他緩緩將手收回,背到身後,五指在陰影中蜷緊,骨節泛出用力的青白。

  他盯著她,突然勾起一個悽然的笑。

  他的目光一點點描摹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樑、她緊抿的唇。

  緊接著,他開口,聲音輕緩沙啞:

  「那爺問你……」

  「你為何……要拒了陳家的義女之請?」

  唐玉眸光微動,抬眼看他。

  「即便祖母抬舉,脫了奴籍,你在世人眼裡,根子上依舊是個下人。」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間帶來了壓迫感,肩背的線條在月下顯得格外寬闊硬朗,氣息卻帶著夜風的涼意,

  「若能成為陳文正的義女,哪怕只是名義,你也算是半個清流世家的小姐。那是多少人削尖腦袋也攀不上的青雲路……」

  「那便是一步登天。是徹底洗脫過往,重活一世的機會。」

  「你為何……不應?」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駭人,眸中情緒洶湧。

  那雙眼睛,本是冷情俊逸的形狀,此刻卻只盛滿了近乎偏執的審視與深不見底的暗潮。

  「我要聽實話。」

  他打斷那些她可能出口的套話,聲音斬釘截鐵,

  「不要說什麼感念侯府,報答祖母的恩德。那些話,你留著去回別人。」

  他深深看進她的眼底,像是要鑿開那平靜的湖面,撈出底下最真實的東西:

  「我要聽你的真心話。」

  唐玉垂下了眸子。

  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要聽什麼實話?

  是分析利弊,權衡得失,告訴他「義女」名分的虛妄,還有老夫人所予實權的可貴?

  還是說……他想聽,她是為了他才繼續留在侯府的?

  她緩緩抬起眼,直視著他的眸子,正欲開口。

  「唔!」

  帶著薄繭的粗糲掌心,毫無徵兆地,覆上了她的唇。

  將她所有未出口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唐玉瞳孔微縮,驚愕地抬眼,想從他臉上讀出這突兀舉動的意味。

  可江凌川已經移開了目光。

  他側著臉,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又不想聽了?

  為何?

  唐玉心中漫開一片滯澀的茫然。

  按在唇上的手,很快移開了。

  快得像是被燙到。

  江凌川盯著自己剛剛捂住她嘴唇的那隻手,指尖輕顫了一下。

  緊接著,他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那笑聲在寂靜的夜風裡散開,帶著濃重的自嘲,和一絲瀕臨破碎的嘶啞。

  仿佛在嘲笑自己方才那掩耳盜鈴般的愚蠢。

  笑聲未歇。

  他猝然抬眼,眸中所有強行壓抑的情緒在那一瞬間轟然炸開,化作一片赤紅暴戾的寒冰。

  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如鐵鉗般狠狠扣住唐玉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摜在身後冰冷的亭柱之上!

  「唔!」

  脊背撞上硬木的悶響和痛哼被壓碎在喉間。

  他的動作毫無克制,帶著蠻橫。

  唐玉被他死死禁錮在亭柱與他滾燙緊繃的胸膛之間,動彈不得,只能仰起臉,對上他近在咫尺、戾氣橫生的眼眸。

  月光被他高大的身影徹底擋住,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壓低了眉眼,額角青筋暴起,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

  灼熱而混亂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磨出來:

  「玉娘……」

  「你聽好了——」

  他扣住她肩胛的十指幾乎要嵌入她的骨頭,聲音低啞如惡鬼嘶鳴:


  「你是爺的人。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連頭髮絲都是爺的!」

  「爺准你出去,是賞你的臉!不是讓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陳家?義女?呵……」

  他嗤笑,眼神卻瘋狂得像要噬人,

  「就算你披上鳳冠霞帔,飛到九天之上,你的根也爛在爺的院子裡!」

  「想逃?想乾淨?」

  他猛地湊得更近,滾燙的唇幾乎擦過她的耳廓,吐出最森冷刻骨的詛咒:

  「除非我死——」

  「不,就算我死了,化成了灰,你也得在爺的牌位前跪著!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你都別想甩開!」

  他說得又快又急,字字如淬毒的釘子,試圖釘穿她的平靜,鑿進她的靈魂,將她拖回那無邊的泥沼,與他一同沉淪。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扣住她肩膀的手因極度用力而顫抖不止。

  赤紅的眼死死鎖住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恐懼、屈服或崩潰的痕跡。

  然而,沒有。

  預想中的掙扎、哭泣、甚至憤怒的反擊,都沒有。

  月光透過他身影的縫隙,灑在她臉上。

  她只是微微蹙著眉。

  因疼痛,或是因他話語的粗戾。

  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杏眼裡,沒有驚懼,沒有恨意,甚至沒有波瀾。

  只有一種靜靜的悲憫……

  她好像已然看穿了他的勉強和嘴硬。

  只將他的色厲內荏,焦躁不安,狼狽侷促盡收眼底。

  如同在看困獸之戲。

  可憐。

  她在可憐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刃都鋒利,比任何火焰都灼燙,瞬間劈開了他所有虛張聲勢的暴戾,直刺核心。

  他所有的兇狠、詛咒、徒勞的捆綁,在她這悲憫的沉默注視下,徹底淪為了一場狼狽不堪的笑話。

  江凌川渾身劇震,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擊中。

  扣住她肩膀的手,力道倏然鬆懈,然後像是碰到烙鐵般猛地彈開。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一大步,撞在身後的石欄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她,眼中的赤紅和暴戾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狼藉,和深不見底的絕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只是極深地閉了一下眼,喉結艱難地滾動,咽下了所有翻湧的血氣與嗚咽。

  然後,他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那目光一秒的凌遲。

  他驟然轉身,狼狽不堪地跌撞出涼亭,腳步虛浮混亂,幾次險些被石階絆倒,倉皇的身影迅速被濃稠的黑暗吞沒,消失不見。

  唐玉看著離去的背影,靜立了片刻。

  夜風吹過亭角的銅鈴,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她緩緩鬆開不知何時已攥緊的掌心,指尖因用力而留下的月牙形印痕,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她極輕緩地,吁出了一口長氣,將那瀰漫在心間的若有似無酸楚的情緒,輕輕吐出。

  心酸難忍,又如何?

  如今,他,已經不再是她的課題了。

  他的種種,都已不歸她管。

  這個認知清晰,像一盆涼水,澆熄了心底最後一點不該有的波瀾。

  她將目光從那片黑暗收回,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回方才放下木桶銅盆的地方,彎腰提起,繼續朝著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溫熱的水洗去了奔波一日的塵灰與疲憊,也仿佛將那份對峙帶來的緊繃與焦躁一併滌去。

  氤氳的水汽中,她的心緒重歸一片澄明寧靜。

  翌日,晨光熹微。

  唐玉如常在老夫人跟前仔細服侍了早膳湯藥,又陪著說了會兒慈幼堂的閒話,這才告退出來,轉道去了世子夫人崔靜徽所居的清暉院。

  昨日白芷已經知會她,讓她今日來清暉院一趟。

  一進院門,便見崔靜徽已立在廊下,似是專程在等她。

  一見她來,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喜與讚嘆。

  「好妹妹!可算是來了!快讓我瞧瞧!」

  崔靜徽拉著她進屋,按她在臨窗的榻上坐了,自己也挨著坐下,目光灼灼,

  「昨日席上那一出,真真是給我掙足了臉面!」

  「連侯爺那般嚴肅的人,都當眾誇讚『慧眼識人』,這滿府里,誰還敢小瞧了你?不,如今該稱你『文玉娘子』了!」

  她語速輕快,笑意盈然:

  「陳御史是何等清貴人物?他肯當眾開這個口,便是對你人品才幹的認可!你能想到以『走動結緣』來應對,既全了情面,又為侯府長遠計。」

  「這份心思,這份周全,便是許多世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小姐,怕也未必及得上!妹妹,你真是……給了我天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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