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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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凌川終究沒說出「去慈幼堂」那幾個字,但控馬的韁繩,卻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馬蹄嘚嘚,在漸起的冷風中顯得格外遲緩。

  他望著鉛灰色沉沉壓下的天幕,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胸中那團滯澀的鬱結並未因此散去,反而在潮悶的空氣里愈發膨悶。

  「慈幼堂」三個字,像一根無形的刺,輕輕一碰,便激得他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

  不能。

  他在心裡冷嗤一聲。

  不能讓自己這般狼狽地出現在她面前。

  若這樣,豈不真成了離了她,連自己都照看不了的廢物?

  他閉了閉眼,將腦中翻騰的不快強行壓下,專注控馬。

  可天公不作美,先前淅瀝的小雨轉瞬成了瓢潑之勢,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盔笠和肩頭,寒意透過潮濕的衣料,絲絲縷縷往骨縫裡鑽。

  「爺!雨太大了!前頭有酒樓,咱們去避避吧!好歹等雨小些,哪怕租頂轎子回去呢!您身上有傷,可淋不得啊!」

  江平在身後急喊,聲音淹沒在雨簾里。

  江凌川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頭瞥見江平凍得嘴唇發青、攏著衣領瑟縮的模樣,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撥轉馬頭,沖向雨幕中最近的一座酒樓。

  下馬時,他動作明顯滯澀,左手在鞍橋上一撐,借力滑下,落地時右膝軟了一下,才堪堪站穩。

  江平眼疾手快扶住,觸手只覺主子臂膀肌肉緊繃如鐵,冰涼濕透。

  主僕二人狼狽地闖入酒樓,在二樓臨窗處尋了個清靜角落。

  江平張羅著點了幾樣清淡小菜並一壺熱酒。

  小二卻說,熱酒得熱上一會,要稍等片刻,江凌川便說,不用熱了,先上酒。

  主子吩咐,江平不好置喙,便應聲吩咐。

  酒菜上桌,江凌川默然執箸,一口菜,一口酒。

  冷酒入喉,如冰塊入體,壓不住從脊椎深處瀰漫開來的鈍痛。

  他喝得有些急,仿佛要將那濕冷和鬱氣一同澆滅。

  幾杯下肚,酒意並未帶來預想中的麻木。

  反而,毫無徵兆地,他後背左側肩胛下方,那處最深的舊傷疤,猛地一抽!

  不是之前拉傷那種尖銳的撕裂痛,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蠻橫的痙攣。

  仿佛皮肉之下沉睡的傷龍被驚擾,驟然翻身,帶著積攢了數月的怨毒,狠狠絞擰!

  「呃——!」

  江凌川手中的酒杯「哐當」墜地。

  他猛地弓起身,左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捏得發白。

  右手下意識反過去想抵住那劇痛的來源,卻只是徒勞地按在痙攣跳動的肌肉上。

  眼前景物開始旋轉、發黑,耳中嗡鳴驟起。

  「爺?!」江平駭然起身。

  江凌川想搖頭說「無事」,可所有力氣都仿佛被後背那個無形的漩渦吸走。

  他試圖撐住桌面站起來,換一口氣,卻只覺天旋地轉,最後支撐的左臂一軟——

  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架,直直向前,從凳子上滑墜下去,重重摔倒在冰冷油膩的地板上。

  撞翻的矮凳滾落一旁,發出哐啷的聲響。

  「爺——!!!」

  江平魂飛魄散,撲跪下去。

  只見江凌川雙目緊閉,面如金紙,牙關緊咬,已然人事不省。

  雨水混著冷汗,浸透了他額前散落的髮絲,貼在慘白的皮膚上,了無生氣。

  ……

  同一時刻,慈幼堂。

  急雨敲打著窗欞,兩道身影從門外沖入,帶進一股濕冷的水汽。

  「哎呀,可算回來了!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

  櫃檯後的小青連忙迎上,手裡抓著兩塊乾爽的布巾,一邊手腳麻利地替唐玉和林娘子擦拭肩頭鬢角的雨水,一邊絮叨,

  「林娘子,您可回來了!今兒下午您不在,等著瞧病的娘子們都快排起隊了!有幾個實在等不及,我讓劉醫師先給看了。」


  林娘子接過小藥童遞來的熱帕子敷了敷臉,驅散寒意,聲音有些疲憊:

  「有勞了。可有急症?」

  「還好,都是些老毛病調養,劉醫師看得。」

  小青說著,目光落到林娘子略顯疲憊,卻隱隱帶著一絲鬆快的臉上,又看看一旁雖發梢微濕,眼神卻格外清亮的唐玉,只耐心勸慰,

  「只是往後林娘子若出外診,可不敢去這麼久了,堂里真有些轉不開。」

  林娘子沒接這話,只是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青色錢袋,遞給小青:

  「這是今日診金,入帳吧。」

  小青接過,入手便是一沉。

  她「咦」了一聲,走到櫃檯後取出小秤,將銀子倒出。

  雪白的銀錠在燈下閃著潤澤的光。她仔細稱量,撥動秤砣,眼睛漸漸瞪圓了。

  「六……六兩?!」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您這一趟……就得了十二兩診金?!」

  按慈幼堂規矩,坐堂醫師出診,診金與堂里五五分成。

  這六兩銀子,意味著今日林娘子這一趟,竟有十二兩進帳!

  這幾乎抵得上慈幼堂平日大半個月的流水了!

  林娘子擦著手,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目光掃過唐玉,淡聲道:

  「今日能成事,文玉的確是幫了大忙。」

  小青驚訝的目光立刻轉向唐玉。

  唐玉剛將外衫的水漬擰了擰,聽到這話,抬眼看向了林娘子。

  卻見林娘子只朝她勾了勾嘴,便進內堂去了。

  唐玉心下定了定,又轉向小青,見她捧著銀子喜笑顏開的模樣,她這才想起陳佑安塞給自己的那個更為沉手的小袋。

  之前情急未及細看,此刻取出,入手那份量讓她心下一驚。

  就著櫃檯的燈火,她解開繫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不是預想的碎銀,而是三枚小巧玲瓏、銀光燦然的五兩官銀元寶,整齊地摞著,底下還壓著些散碎銀角子。

  十五兩。

  比她三個月的月例銀子加起來還多。

  陳佑安那份傾其所有的迫切與感激,透過這冰冷的銀兩,燙著她的掌心。

  這錢,不能這麼拿。

  她幾乎立刻下了決心。

  取一兩作為自己此次出力的酬勞,已是極厚了。

  餘下的,必須找個機會,妥妥噹噹地還回去,或者……用在更妥當的地方。

  她正思忖著該如何處置這筆「燙手」的橫財時。

  「砰——!」

  慈幼堂虛掩的大門被猛地撞開,挾著風雨。

  一個渾身濕透、髮髻散亂的高大身影幾乎是跌撞進來,背上還負著一個毫無聲息、面色慘白的男人。

  「快!來人!救命!我家主子……我家主子暈死過去了!!」

  江平嘶啞的吼聲,打破了堂內短暫的寧靜。

  所有堂中目光,瞬間聚焦於門口。

  唐玉手中那錠尚未收起的銀子,「叮」一聲,輕輕掉落在櫃檯的桐木桌面上。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惶急的江平,落在他背上那個雙目緊閉、唇色慘白的熟悉臉龐上。

  是江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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