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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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唐玉與林娘子忙了一天,坐轎子回慈幼堂。

  另一邊,南鎮撫司衙門門口,下值的同僚們三三兩兩聚在門廊下或拴馬石旁,正互相拱手告別。

  一位相熟的老文吏正要登上自家的小轎,抬眼瞧見江凌川主僕牽著馬過來,又看了看愈發陰沉的天色,好心出言提醒:

  「江大人,您瞧這雲頭壓得,潮氣也重,怕是要有場急雨。路上濕滑,何不換乘轎子?穩當些。」

  江凌川正將馬鞭在掌心一圈圈纏緊,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道:

  「不必,習慣了。」

  老文吏見狀,知他性子,也不多勸,搖搖頭上了轎。

  一旁牽著馬的江平,抬頭望了望鉛灰色的天,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挺直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江凌川闊步走向自己那匹慣常騎乘的墨驪馬。

  他伸手撫了撫馬頸,隨即翻身上馬。

  動作看似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但細看之下,便能發現端倪。

  他左手在鞍橋借力時,分明滯澀。

  右腿蹬鞍的幅度,也比從前刻意收斂了些,帶著審慎。

  馬兒走動起來,他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鋼槍。

  唯有那雙握住韁繩的手,因過於用力而指節泛白,透露出些許緊繃。

  江平看在眼裡,心下難安,卻又不敢多言,只得默默上馬,跟在主子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

  回建安侯府的路,才走了一半,天色已如潑墨般迅速暗沉下來。

  潮濕悶熱的南風捲起塵土,吹得街邊幌子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土腥氣。

  「快些!」江凌川低喝一聲,揚鞭催馬。

  墨驪馬長嘶一聲,四蹄騰開,加速奔馳。

  江凌川身體本能地前傾,俯低重心以御風馳。

  可就是這個突然的俯身動作,猛地牽扯到他背上那些剛剛長好的筋膜肌肉。

  一股尖銳的痛楚,自尾椎炸開,閃電般竄上後腦。

  他牙關瞬間咬死,全身肌肉因劇痛和抵抗而驟然繃緊,方才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弓縮了一下。

  「爺!慢些吧!這雨一時半會兒下不來!」

  江平在後頭看得真切,急聲喊道。

  江凌川卻置若罔聞。

  非但沒減速,手中的馬鞭反而甩得更急。

  像是在跟誰較勁,又仿佛要將所有無處發泄的鬱憤、痛楚,都傾注在這疾風驟雨般的奔馳里。

  他身體伏得更低,幾乎貼在馬背上,人與馬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色的利箭。

  江平心道不妙,拼力打馬追上,正要再勸——

  斜刺里一條小巷,猛地竄出兩條追逐撕咬的野狗!

  「吁——!」

  電光石火間,江凌川瞳孔一縮,猛地長聲喝馬,雙臂爆發出千鈞之力,狠勒韁繩!

  墨驪馬驚嘶人立,前蹄高高揚起!

  「呃——!」

  一聲短促的痛哼,從江凌川緊咬的牙關中逸出。

  馬蹄重重落下,他卻依舊維持著那個因驟然發力而徹底僵直的姿勢,一動不動地伏在馬背上。

  唯有額角、頸側暴起的青筋和迅速滲出的冷汗,昭示著他的痛苦。

  「爺!」

  江平肝膽俱顫,慌忙策馬貼近,伸手欲扶,又不敢真的碰觸,

  「您怎麼樣?!」

  江凌川的頭抵在馬頸潮濕的鬃毛間,呼吸粗重破碎。

  握住韁繩的手骨節捏得慘白,手背血管虬結,正在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痛,撕裂般的劇痛,還有隨之而來的、陣陣發黑的暈眩。

  江平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圈瞬間紅了,又是心疼又是氣急:

  「爺!您背上的傷疤是長好了,可裡頭筋肉都絞著、粘著呢!哪經得起您這樣突然發猛力去拉扯?!」

  「這才將養了兩個月,您不能……不能這麼糟踐自己啊!」

  他絮絮叨叨,幾乎是帶著哭腔。


  江凌川卻恍若未聞。

  原來,江凌川背上的傷疤雖是癒合了,但因受創面積大,癒合後的疤痕連接了不同的肌肉。

  舊傷疤牽扯,偶有極端突然的動作便會牽扯疼痛。

  江凌川閉著眼,深吸了幾口氣,終於勉強重新坐直了身體,但腰背卻無法再像之前那樣挺得筆直,帶著一種隱忍的僵硬。

  他輕夾馬腹,讓受驚後有些躁動的墨驪緩緩踱步。

  額上、鬢邊的冷汗卻緩緩滑下。

  江平見他這樣,又是重重一嘆,抹了把眼角,語氣放得更軟,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爺,小的聽說,像您這樣舊傷粘連的症候,是有法子疏通的。」

  「得用特定的推拿理筋手法,把絞著的筋肉慢慢撥開、理順,再佐以針灸活絡,能好上個大半!」

  「您這剛剛扯著了,正是疏通的好時候!聽說仁和街那邊,有位極擅此道的劉醫師,就坐館在……」

  他的話,戛然而止。

  仁和街,劉醫師坐館的……正是大奶奶名下的「慈幼堂」。

  而慈幼堂里,如今日日在那兒幫忙理事的,是文玉姑娘。

  江平的話頭頓住,他忐忑地瞥向主子的側臉。

  江凌川依舊目視前方,面無表情。

  只是那薄唇抿成的直線,又冷硬了幾分,下顎的線條繃得如同刀削。

  方才因劇痛而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色,此刻迅速褪成一種隱忍的蒼白。

  「回府。」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決絕。

  「爺!」江平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江凌川卻沒看江平,逕自催動馬匹,向著侯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踏碎了漸起的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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