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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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走回崔靜徽身邊,低聲道:「方才情急,沒添亂就好。」

  崔靜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溫煦:

  「你做事,我向來放心。」

  一行人又去看了新辟出的、專為女眷問診的單獨隔間,檢查了藥櫃的存放,還去後院瞧了瞧晾曬的藥材。

  轉了一圈,崔靜徽停下腳步,看向身側的唐玉,柔聲問:

  「文玉,我瞧你像是有心事。待會兒,是同我一道回去,還是另有安排?」

  四下暫無人近前,唐玉垂眸,聲音壓得極低:

  「不瞞大奶奶,方才堂中那男子……便是今年三月,我落水時救我性命的人。」

  「既遇上了,我想……當面向他鄭重道個謝,說幾句話。」

  崔靜徽聞言,面上掠過一絲訝然,隨即瞭然頷首:

  「竟有這段淵源,那是該好好敘敘舊、鄭重謝過。」

  她略一思忖,體貼道,

  「這樣,我同白芷她們先回去。稍後我讓門房備一頂青帷小轎來醫館後巷候著,你敘完了話,自便回去就是,便宜也不惹眼。」

  唐玉心知這是最妥帖的安排,便不再推辭,斂衽謝過。

  送走了崔靜徽一行,唐玉再回到前堂時,喧囂已沉澱了幾分。

  她一眼便瞧見陳豫仍坐在那張窄榻邊的矮凳上,身姿微微前傾。

  一個小藥童正挨在旁邊小聲說著什麼,陳豫側耳聽著,目光卻未離榻上的孩子,聽罷只簡短點頭,同時極自然地抬手,用手背再次輕觸孩子的額角。

  他側臉的線條在堂內光線下半明半暗,那專注的神態,與記憶中江上那個擰著濕衣的男子重疊,卻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許是察覺到視線,陳豫轉過頭。

  看見是她,他唇角很淡地向上勾了一下,那雙明亮的眼睛看定她,語氣熟稔得仿佛早知她會折返:

  「來了。」

  唐玉走近幾步,淡笑著頷首。

  她心中有話盤旋,關於江凌川當日如何尋人,是否曾為難於他……

  這疑惑沉甸甸地壓著。

  可眼下人來人往,實非問話之所。

  她目光便落向榻上安睡的孩子,尋了個話頭:「孩子可安穩些了?」

  陳豫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手背又極快地貼了貼孩子的額,方才沉聲道:

  「穩下來了。郭醫師下針又准又穩,是位高人。」

  他說完,眼風掠過唐玉,見她凝眉細看孩子的面色,便多解釋了一句,

  「這不是我兒子。是我鋪子裡一個得力夥計,名喚趙大山的獨苗,小名栓子。」

  「兩口子替我跑船去了,孩子平日就放在堂口,夥計們輪著照看。」

  唐玉聞言,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垂眸,復又抬眼看向陳豫。

  早先只是粗識,還不清楚。

  看他年紀,約莫二十五六,這般營生,理當成家了……

  或許,妻子在老家,或許,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

  她暗自想著,面上只順著他的話閒談了幾句。

  正說話間,堂外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撞了進來。

  一個膚色黝黑、筋肉結實的高大漢子衝進堂內,目光慌急一掃,看到陳豫和榻上的孩子,便如離弦之箭般撲到榻前,聲音都變了調:

  「栓子!我的栓子!」

  他顫抖著手想碰又不敢碰孩子的臉,猛地轉向陳豫,虎目泛紅,竟是要落下淚來:

  「東家!這次真虧了您!要不是您,我家這栓子可就……」

  陳豫已站起身,不等他說完,伸手用力拍了拍漢子的肩膀,那力道沉實,帶著不容置疑的安穩:

  「大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孩子沒事了,郭醫師說好生將養便行。你既來了,仔細聽醫師囑咐。」

  他又低聲同趙大山交代了幾句用藥、看護的緊要處,見他一一記下,心神也稍定,這才轉身,不緊不慢地朝醫館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卻停住了腳步,回身望向堂內。


  唐玉正站在原地,兩人的目光隔著些許距離。

  他盯著她的臉,直到唐玉的目光回望向他的臉,他才對著她,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隨即,他轉身,邁步出了醫館大門,身影融入門外街市的光影里。

  唐玉會意。

  她定了定神,轉身尋到正在櫃檯後的秦嬤嬤,只簡單說了句「嬤嬤,我有些私事,去去就回,稍後轎子來了,勞煩讓他們在後巷稍候」,便也舉步,朝著陳豫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半條街,進了一間不大起眼的茶館,尋了個臨窗的僻靜角落坐下。

  陳豫熟稔地叫小二沏一壺普通的香片。

  等茶上來的間隙,小小的方桌之間,空氣安靜得有些微妙。

  唐玉穩了穩心神,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帕子,先尋了些話頭:

  「陳把頭近來可好?那日船上的船老大,身子可還硬朗?」

  陳豫提壺為她斟茶,聞言笑了笑,那笑意讓他眼角慣有的細紋舒展開來:

  「勞唐姑娘記掛。近來風向順,水路也太平,南來北往的貨走得勤,托賴各位掌柜的關照,勉強餬口罷了。」

  他說得謙遜,但言語間那份沉穩的氣度,已非昔日可比。

  「至於船老大,他拿著姑娘當日讓我轉贈的銀錢,回了老家,換了營生,專心帶他那個兒子。」

  「前些日子捎信來,說孩子開蒙了,認得幾個字。日子嘛,總有奔頭。」

  聽著這些,唐玉心下稍安,又順著話頭閒談了幾句漕運、貨品的市價行情。

  陳豫應答從容,言語間透出對水路關卡、貨物集散的熟稔,儼然已是個在碼頭街市間站穩腳跟的生意人。

  茶湯漸溫,話頭將盡。

  唐玉指尖的帕子捻得更緊了些,她抬起眼,望進陳豫那雙清亮而沉靜的眼睛裡,終於將盤桓心底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當初……江家二爺追查我的線索,陣仗想必不小。不知……可曾牽連到你?」

  她問得含蓄,聲音也輕,但字字清晰。

  話音落下,小小的茶桌間,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陳豫提起壺,又為唐玉斟了七分滿,又將茶碗輕輕移到她面前。

  做完這些,他才頓了頓,抬眼看向她,嘴角牽起一個辨不清情緒的笑:

  「鎮撫使大人……打了我三鞭。」

  唐玉心頭一緊,指尖倏然揪緊了帕子,擔憂地望向他。

  卻只聽他接著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甚至帶著點市井談生意般的利落:

  「雖是如此,大人是講究人,事後讓手下送了五十兩湯藥費來。」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吹了吹浮葉,抬眼,目光清亮地看進唐玉眼裡:

  「這趟買賣,也算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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