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再見陳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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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靜徽聽罷,臉上並無不虞,反而溫聲對秦嬤嬤道:

  「婦人生產,是鬼門關前走一遭,最是兇險不過。」

  「謹慎些是應該的,她若草率趕來,我反而不安。」

  接著又轉頭對唐玉道,

  「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再介紹好了。」

  說著,她起身道:「既然來了,正好去前堂看看。你還未曾細瞧過咱們慈幼堂平日是何光景。」

  一行人下了樓,繞過屏風,前堂的景象便豁然湧入眼帘。

  這慈幼堂的前堂布置得簡潔而明亮。

  進門處是一方寬敞的廳堂,左手邊是長長的櫃檯,後面是頂天立地的百子櫃,無數小抽屜上貼著藥材名稱,空氣里瀰漫著混合的藥香。

  右手邊用幾扇素麵屏風隔出了幾個相對獨立的診間,此時簾幕半卷,可見其中人影。

  堂中整齊擺放著十餘張榆木長凳,此刻已坐滿了人,大多是婦人與孩童,也有幾位老者。

  孩童的啼哭、婦人低低的安撫與嘆息、偶爾壓抑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形成嘈雜的背景音。

  唐玉目光掃過,只見等候的婦人們大多衣著樸素,面色或焦灼或愁苦,緊緊摟著懷中的孩子。

  有的孩子臉頰燒得通紅,蔫蔫地靠在母親肩頭;有的則是不住抓撓,身上可見紅疹。

  空氣有些滯悶,混合著藥味、汗味。

  劉醫師的診間在最外側,他正為一位面色蠟黃的年輕婦人診脈,神色專注,偶爾低聲詢問幾句。

  那婦人起初有些侷促,在他的引導下,也漸漸能斷斷續續訴說自己的不適。

  隔壁郭醫師的診間則熱鬧些。

  他面前坐著個約莫四五歲、扭來扭去不肯安靜的男孩。

  郭醫師也不惱,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個小小的草編蚱蜢,在孩子眼前一晃。

  趁孩子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另一隻手已迅捷而不失輕柔地查看了孩子的喉嚨和舌苔,口中還念念有詞:

  「哎呀,讓老夫看看,是不是有隻小蟲蟲躲在裡頭不乖呀?」

  那孩子被他逗得暫時忘了害怕,診療竟在一種近乎遊戲的氣氛中完成了。

  就在眾人巡視的當口,堂外突然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著個孩子沖了進來,聲音又急又穩:

  「勞駕,讓一讓。急症!」

  郭醫師抬眼瞥了一眼,見那男人懷中的孩子手腳抽搐,眼睛翻白,不由一驚。

  是急驚風!

  郭醫師臉色一變,立刻收起笑容,快步迎上去:「快,放這邊榻上!」

  那男人隨即小心地把孩子側放在診榻上。

  孩子看著四五歲,小臉發青,牙關咬得死緊,手腳不停抽搐,嘴裡有點白沫。

  郭醫師蹲下查看,一眼就看到孩子嘴裡已經塞了塊疊好的乾淨軟布,防止他咬到舌頭。

  「處理得對!」

  他頭也不抬地誇了一句,手上已經開始檢查孩子的眼睛和脈搏,嘴裡飛快地吩咐:

  「得下針!你幫我按住他這條腿,別讓他亂動傷著自己!」

  「好。」

  男人應了一聲,立刻伸出手,穩穩按住了孩子抽搐的小腿。

  郭醫師一手穩住孩子,另一隻手往旁邊一伸:

  「我的針囊!褐色皮的,在那邊柜子頂上!」

  旁邊幫忙抓藥的小青「哎」了一聲,趕緊轉身去找,可一時沒看見。

  另一個打雜的小白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正在這時,一直站在崔靜徽身邊看著的唐玉動了。

  她剛才就留意到靠牆的壁柜上層有個不起眼的褐色皮袋子。

  見小青沒立刻找到,她沒多話,兩步走上前,踮起腳,利索地把那個皮針囊拿了下來,幾步進入郭醫師的診室,轉身就遞到了他的手邊。

  「給您。」

  郭醫師正全神貫注在孩子身上,感覺到手邊遞來東西,順手一摸正是自己的針囊,也沒看是誰,嘴裡說著「好!」,手上已經飛快地打開,銀光一閃,幾根細針就穩穩紮進了孩子身上幾處穴位。


  他又轉頭急道:

  「溫水!再打盆溫水來!」

  這回旁邊一個機靈的僕婦反應過來了,趕緊去端水。

  有了針,又處理得當,不一會兒,孩子劇烈的抽搐就慢慢停了,雖然還沒醒,但臉色好看了些,呼吸也順了。

  郭醫師這才鬆了口氣,接過僕婦遞來的濕布巾,輕輕給孩子擦臉。

  一直穩穩按著孩子腿的男人,直到這時,繃緊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

  他緩緩收回手,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轉過頭,想對剛才遞針囊的人道謝。

  可當他看清站在郭醫師旁邊的人時,神情突然微怔。

  他看著唐玉,眉頭微動,脫口而出:

  「……是你?」

  唐玉聞聲抬眸,目光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睛裡。

  男人竟是陳豫。

  之前她出逃遇匪落江,正是他救了她。

  事後,他不收她的錢財,還幫她周旋遮掩。

  今日,居然又在慈幼堂碰見了他。

  此刻的他,與記憶中那個陳把頭,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上身已經不再是粗布短打,而是一件靛藍色細棉布的直身短褐,衣料細密挺括。

  袖口隨意地挽起兩折,露出一截精瘦流暢的小臂。

  他的面容似乎比記憶中更清晰了些。

  鼻樑高挺,下頜線如刀削般利落。

  眉骨略高,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邃明亮,緊盯著她,帶著打量。

  只見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眸光將她從頭到腳迅疾地掃了一遍。

  目光在她光潔的髮髻、細軟的綢緞衣料和腕間低調的玉鐲上略有停留。

  最終落回她臉上,以一種瞭然而略帶揶揄的語氣,慢悠悠道:

  「文娘子,別來無恙。」

  那「文娘子」三個字,被他咬得略帶玩味。

  唐玉心下一頓,面上卻依舊沉靜,她淡笑著對著陳豫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無波:

  「陳把頭,許久不見。」

  舊人相見,她也有許多話想問。

  可眼下並非寒暄敘舊之時,崔靜徽還在幾步外瞧著。

  於是,她對著陳豫幾不可察地輕一頷首,便欲轉身。

  陳豫的目光卻如有實質,追隨著她的動作。

  他看著昔日那個在船艙里瑟瑟發抖、面色慘白的「文娘子」。

  如今綾羅著身,環佩輕響,嫻靜地侍立在一位氣度不凡的貴婦人身後。

  那位夫人甚至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姿態親昵信賴。

  他微微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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