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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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接著那盒藥膏,一時竟有些無措。

  正遲疑間,江晚吟側身回眸,飛快地瞥了眼床上人事不省的江凌川。

  那目光極快,如蜻蜓點水,掠過他蒼白汗濕的額角、乾裂的唇,又似被燙到般,更倉促地別開。

  她什麼也沒再說,只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快步出了內室,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下。

  罷了。

  唐玉無聲地嘆了口氣,終究是將那藥膏妥帖地收進了床頭的矮櫃裡。

  不論如何,東西是好東西,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下午的時段,崔靜徽與世子爺也分別來看過一回。

  崔靜徽是仔細問了短缺什麼,人手可夠。

  唐玉也沒客氣,直言還需兩個手腳麻利、口風緊的小丫鬟。

  專做些燒水、遞物、灑掃的粗使活計,免得小燕做雜活一個人忙不過來。

  崔靜徽一一應下,不多時便派了人來,行事乾脆。

  世子江岱宗來時,徐嬤嬤正巧在給江凌川看診換藥。

  他沉默地站在稍遠處,看著弟弟背上猙獰的傷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下頜線繃得極緊。

  他知道江凌川早晨時醒了片刻,因此特意問了幾句。

  徐嬤嬤邊小心上藥邊搖頭,只道:

  「如今能醒片刻,就是人暫時從鬼門關拉回來半步了,可這罪……且得熬著呢。」

  「筋骨傷得深,高熱反覆,光是這傷口長合、消腫去腐,就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江岱宗聽完,面色凝滯如鐵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一言未發,轉身大步出去了。

  老夫人午前也由人攙著來過寒梧苑。

  可剛進院門,那股混合著血腥與苦藥的濃重氣味便直衝而來。

  老人家心口頓時「咚咚」急跳,眼前發黑,又是淚又是喘,幾乎要厥過去。

  最終,她只在廊下聽了唐玉隔著門帘的安穩話,便被人急急扶回了福安堂,到底沒能再親眼見到孫兒的慘狀。

  至此,除了侯爺,侯府里有名有姓的主子,算是都在這寒梧苑裡走過一遭了。

  至於有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有幾分是不得不做的場面工夫,也只有各人自己心裡清楚。

  左不過,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了。

  這樁驚天動地的家法,在明面上,總算有了個交代。

  據江平後來悄悄探聽來的消息。

  侯爺那夜在書房枯坐了半宿,是大夫人孟氏親自去勸了許久,才將人勸動。

  不知說了些什麼,侯爺似乎有所動容,竟悲聲哀嘆了幾句,最終隨孟氏去了她的院子安置。

  唐玉聽完,面上波瀾不興,心中卻是一片冰涼譏誚。

  這位侯府家主,素日裡將家族榮辱、祖宗規矩掛在嘴邊,仿佛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

  可樁樁件件細究下來,不過是色厲內荏,自私短視罷了。

  此番對親兒子下此毒手,與其說是為了家族,不如說是被戳中痛處後的狂怒,是被忤逆後的暴戾宣洩。

  這樣的人,何堪為父?

  何堪為一家之主?

  心中百轉千回,她手上的活計卻一刻未停。

  傍晚時分,她招呼江平,又給江凌川換了次床單枕套和衣褲。

  換罷,她又擰了熱帕子,將他裸露的四肢關節一一細細按摩過,以防久臥生褥或血脈不暢。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強弩之末,眼前陣陣發黑。

  便將餵食米油的細活交給了雲雀,她則去耳房的榻上歇息了。

  後半夜,雲雀依約輕輕將她搖醒。

  她看著雲雀眼下濃重的青黑和幾乎撐不住的眼皮,唐玉心頭微軟,低聲道:

  「去睡吧,這裡我守著。」

  將雲雀打發去休息,她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臉,強打起精神,重又回病榻前。

  兌溫水,絞帕子,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脖頸、手臂。

  小心避開背上的傷,只用棉巾吸去邊緣滲出的組織液。


  調了溫熱的蜜鹽水,用蘆管渡到他的嘴裡,又用清水給他潤唇。

  然後是又一輪細緻的關節按摩,從指尖到肩胛,從腳踝到膝彎。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唯有燭花偶爾「噼啪」輕爆,和他沉重艱難的呼吸聲交織。

  在這重複的照料中,唐玉的心緒反而沉澱下來。

  初見他背上傷口時那剜心般的劇痛與駭然,已被一種更綿長的鈍痛取代。

  但依舊會忍不住去想——

  她還記得,在二進門那個僻靜小院。

  她被他抱著,門外的小廝咚咚咚地敲門,讓他去見侯爺和世子。

  她心慌意亂地問他,若是侯爺責問他該怎麼辦?

  那時他怎麼說來著?

  「別擔心,我會沒事的。」

  這就是讓她「別擔心」的下場?

  這就叫……他的「沒事」?

  信這個男人不如信自己!

  她害怕他受責打,趕緊去求了老夫人去書房。

  世子這才在半路上就能碰見老夫人。

  還有被打一事,她就更想不通了。

  侯爺打他,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著,不躲不閃,甚至不求饒。

  就這樣讓他打了二十多鞭?

  以他的身手,若真想反抗,何至於……何至於落到如此田地?

  他心裡到底在堵著什麼氣?

  他到底在犟什麼?

  真是一頭不會轉彎的倔豬!

  思緒飄忽間,手中棉巾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不慎碰到了傷口邊緣一處紅腫的皮肉。

  「嗯……」

  床上的人即使在昏迷中也抑制不住的渾身一顫,喉嚨里溢出輕微的悶哼。

  唐玉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方才那點因疲憊和思緒游離而升起的疑惑,瞬間被更洶湧的心疼蓋過。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上眼眶,她猛地咬住下唇,將那濕意逼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其不爭的鬱氣。

  她盯著他汗濕的側臉,咬牙輕聲斥道:

  「疼吧?我看你就是活該!」

  氣話衝口而出,卻並未讓她好受半分,反而更添堵悶。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重新凝神,繼續那小心翼翼的擦拭。

  一聲低沉暗啞的笑音,突然響起。

  「呵……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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