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血腥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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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慶三十六年,十二月十四。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兩個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悄然傳開。

  這兩個消息,一個是大範圍,一個小範圍;傳播的人群不一樣,所瀰漫的味道與場面,也截然不同。

  首先是第一個消息,帶著無盡的血腥。

  天剛蒙蒙亮,菜市口的刑場上,就已經圍滿了人。

  黑水衛押著三名身穿囚服的官員,走上刑台,那三人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上去的,台下的人群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旗杆的獵獵聲響。

  監斬官坐在高台上,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日晷,然後,他拿起令簽,輕輕一拋。

  「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咔嚓——!」

  三顆人頭,滾落在地。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刑台的青石,那濃烈的血腥氣,混著清晨的霧氣,向著四面八方瀰漫開去。

  人群中,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別過了頭,也有人死死盯著那三具無頭的屍體,眼中滿是驚恐。

  「這是第幾個了?」有人小聲問道。

  「第三個,昨天殺了兩個,今天又三個,聽說後面還有。」

  「都是五品以下的?」

  「對。都是跟平安坊那些幫派有勾結的,黑水司查得清清楚楚,一個都跑不了。」

  「唉……這叫什麼事兒啊。」

  「噓——小聲點,你想被牽連嗎?」

  人群漸漸散去,可那股血腥味,卻久久不散。

  與此同時,京都各坊的街道上,黑水衛三三兩兩,騎著高頭大馬,穿行而過,他們身著玄色勁裝,腰挎繡春刀,面無表情,目光冷厲。

  所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店鋪紛紛關門,連狗都不敢叫喚。

  又一批官員,被從各自的府邸中押了出來,有的穿著睡衣,有的披頭散髮,有的哭爹喊娘,有的渾身癱軟。

  可黑水衛不管這些,拖著就走,塞進囚車,揚長而去。

  整個京都,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人心惶惶。

  那些還沒被抓的官員,一個個縮在府中,大門緊閉,連下人都不許出門,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牽連進去。

  而那些與平安坊毫無瓜葛的百姓,則聚在茶樓酒肆里,低聲議論著:

  「聽說這次抓了一百多人?」

  「不止。我聽說是上百個,光是砍頭的就有二十多個。」

  「黑水司這次是動了真格的了。」

  「那是陛下動了真格,那些官員,勾結幫派,欺壓百姓,活該!」

  「說得對!死得好!」

  可無論議論什麼,最後都會變成一聲嘆息,和一陣沉默。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場血腥的風暴,什麼時候會吹到自己頭上。

  第二個消息,卻是另一番景象。

  東來閣。

  這座位於城東的五層樓閣,平日裡就是京都商賈雲集之地,可今日,從一大早開始,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來的都是什麼人?

  都是京都各大商鋪的掌柜、東家。

  有綢緞莊的,有茶葉鋪的,有瓷器行的,有糧店的,有藥鋪的,有錢莊的……三教九流,應有盡有。

  他們手裡都攥著一份請帖——或者說,是一份傳單。

  那傳單上,印著幾行字:

  「平安坊商業聯盟,誠邀京都商家加盟,入會條件與權益如下……」

  下面密密麻麻列著五條條件和六條權益。

  條件:在京有鋪、人品端正、平安坊開分鋪、僱傭平安坊百姓、年交一兩會費。

  權益:首月免稅、只收兩成課稅、無任何盤剝、絕對安全保障、優先參與衙署項目、獲得十殿下商業指導。

  這些掌柜、東家們,看著這份傳單,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震驚的,有疑惑的,有不信的,有嗤之以鼻的,也有兩眼放光的。

  「兩成課稅?真的假的?我在城西的鋪子,各種苛捐雜稅加起來,快四成了!」


  「優先參與衙署項目?那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十殿下的商業指導?殿下還會做生意?」

  「這條件也太好了吧?會不會是騙人的?」

  「騙人?這是東來閣沈小姐傳出來的消息,沈小姐是什麼人?她能騙人?」

  一時間,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東來閣內,沈瑩瑩坐在二樓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摞厚厚的名冊。她一手端著茶盞,一手翻著名冊,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從容。

  「小姐,又來了三位掌柜,說是要報名入會。」丫鬟推門進來,低聲稟報。

  沈瑩瑩頭也不抬:

  「讓他們先登記,告訴他們,有任何疑問,先記下來,十二月十六,可以隨本小姐去平安坊參加十殿下舉辦的問答會,到時候,殿下會親自解答所有疑問。」

  「此外,告訴他們第一批會員,各行各業只收三個,且為期三天!」

  「是。」

  丫鬟退了出去。

  沈瑩瑩放下茶盞,看向窗外。

  樓下,那些掌柜、東家們,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低頭看傳單,有的在門口徘徊猶豫。她的目光掃過那些人,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些人,都是聰明人。

  聰明人,就會算帳。

  兩成課稅,免去盤剝,安全保障,優先項目,殿下指導——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可聰明人,也會猶豫。

  畢竟,平安坊那個地方,爛了幾十年。如今雖然整治過了,可誰知道是不是表面光鮮?

  沈瑩瑩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的名冊,翻開第一頁。

  上面已經記下了十幾個名字。

  有綢緞莊的李掌柜,和沈家合作多年,信得過。

  有茶葉鋪的王東家,眼光獨到,做事果斷。

  有瓷器行的趙老闆,早就想拓展新鋪子,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地方。

  還有幾個,是看了傳單後,主動來報名的。

  沈瑩瑩的手指,在這些名字上輕輕划過。

  她心裡清楚,這些人,都是眼光獨到、敢於吃螃蟹的人。

  而那些還在觀望的,要等三天後的問答會,才會做出決定。

  不過,也有一些人,等不了三天。

  東來閣門口,一個身穿綢衫的中年男子,正擠在人群中,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他叫錢富貴,是城西一家糧店的東家。他的鋪子不大,生意也一般,可他有個毛病——膽子小,又愛湊熱鬧。

  今天一大早,他就聽說了平安坊商業聯盟的事。他本來不信,可架不住好奇,就跟著人群來到東來閣。

  可他擠了半天,也沒擠進去。他撓了撓頭,忽然有了個主意。

  「走,去平安坊看看。」

  他拉著身邊的夥計,轉身就走。

  半個時辰後,錢富貴站在平安坊的街道上,愣住了。

  這是……平安坊?

  那條他記憶中坑坑窪窪、滿是污穢的街道,此刻平整得能跑馬。

  那些記憶中搖搖欲墜、四面漏風的窩棚,此刻變成了整整齊齊的屋舍。

  空氣中沒有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街上人來人往,有扛著木料的工匠,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他們臉上都帶著笑,一邊走一邊聊,那模樣,比他城西那些街坊還要有生氣。

  錢富貴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這……這真是平安坊?」

  他拉住一個路過的漢子:

  「老哥,這裡是平安坊嗎?」

  那漢子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對啊,這就是平安坊。您是第一次來吧?」

  錢富貴點了點頭。

  漢子笑道:

  「您來得巧。咱們坊正大人來了之後,這兒就大變樣了,您看這路,剛鋪的,您看那房子,新修的,您看那邊,在建公廁,以後都不用隨地大小便了。」


  漢子越說越起勁:

  「還有啊,坊正大人說了,以後要辦學堂,讓咱們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還要招那些有錢的老闆來開鋪子,讓咱們也能在家門口買到東西。」

  他拍了拍錢富貴的肩膀:

  「您要是來做生意的,趕緊的,別猶豫,咱們這地方,以後肯定火!」

  錢富貴愣愣地聽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四處轉了轉,越轉越心驚。

  這哪裡是那個爛了幾十年的貧民窟?

  這分明是一塊……正在發光的金子!

  他猛地轉身,對身邊的夥計道:

  「快,快回城!去東來閣!」

  「東家,咱們不去別的地方看看了?」

  「看什麼看!趕緊去報名!晚了就沒了!」

  兩人一路狂奔,出了平安坊,朝著城東的方向跑去。

  身後,平安坊的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而那些還在猶豫的掌柜、東家們,也在陸續趕來。

  他們看到的,是和錢富貴一樣的景象。

  安寧,祥和,欣欣向榮。

  沒有黑水衛,沒有血腥味,更沒有人心惶惶。

  只有百姓們忙碌的身影,和那一張張帶著希望的笑臉。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轉身奔向城東。

  奔向那扇通往平安坊商業聯盟的大門。

  .......

  與此同時,黑水司殺出來的血腥味,最終還是吹到了那些還未被抓的四品、五品官員的府中。

  城東,太師府。

  書房裡,一片死寂。

  太師周成坐在書案後,閉著眼,一動不動,他蒼老的手放在案上,手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沒說。

  周青跪在他面前,低著頭,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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