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抵達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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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御書房內,蕭中天剛批完一摞奏章,正欲起身活動筋骨。

  內侍總管馮寶卻躬著身,捧著一份以火漆密封、蓋有特殊印鑑的文書,疾步而入,神色稍顯凝重。

  「陛下,八百里加急,鴻臚寺轉呈——武周國書至。」

  蕭中天動作一頓,目光瞬間銳利如刀。

  「武周?」他緩緩坐回龍椅,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國書。

  火漆被挑開,明黃的絹帛展開。

  目光掃過開頭慣常的客套辭令,迅速下落。

  「觀禮大考?交流文武?」

  他低語一聲,將國書輕輕合上。

  ..........

  翌日,御書房內氣氛凝重。

  三公、左右二相、鴻臚寺主要官員肅立兩側,二皇子蕭晨與四皇子蕭逸亦在召見之列。明黃的國書在眾人手中傳閱,絹帛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蕭中天端坐龍椅,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位臣子:「武周女帝,遣使前來觀禮皇子大考,言『交流文武,共敦睦誼』。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沉寂片刻。

  太傅魏叔陽率先出列,鬚髮微動,聲音沉穩:「陛下,老臣以為,此乃正常邦交往來。我大夏皇子大考,本就是彰顯國朝文治武功、後繼有人之盛事。鄰國遣使觀禮致賀,合乎禮儀,亦是常情。無需過度解讀。」

  右相李通崖略一沉吟,附議道:「太傅所言甚是。近年來兩國邊境尚算安寧,武周此時遣使,或也有加深兩國邦交之意。我朝以禮相待,彰顯天朝氣度即可。」

  「兒臣以為不然!」

  一道清朗而略顯激昂的聲音陡然響起。

  四皇子蕭逸踏前一步,拱手朗聲道:「父皇,太傅與右相所言,乃是常理。然武周女帝天海聖后,絕非拘泥常理之人!其遣使時機,恰好在我朝《從軍行》、《破陣子》二詩詞傳遍天下之後,豈是巧合?」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速加快:「那『不破北元終不還』,『了卻君王天下事』句句如刀,直指我朝雄心!武周焉能不驚?此番所謂『觀禮』,實為探查!探我朝是否真有西進之心。」

  字字鏗鏘,將矛頭隱隱指向蕭寧。

  二皇子蕭晨適時接口,聲音冷硬:「四弟所言,不無道理。詩詞傳唱,鼓舞士氣固然是好,但過猶不及。如今打草驚蛇,令北元、武周皆生戒備,恐於我朝大計有礙。」

  他雖未直言,但「過猶不及」四字,已是敲打在蕭寧身上。

  太師周成一直靜聽,此刻也緩緩開口:「陛下,邦交大事,首重機密與沉穩。十殿下才情固然驚人,然少年意氣,鋒芒太露,恐非國家之福。」

  他本就對蕭寧心存芥蒂,自然不介意直接點出就是蕭寧的過錯。

  殿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幾位重臣交換著眼神,部分人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蕭中天指尖無意識地在龍椅扶手上輕敲,面色沉靜,眸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霾。

  他確實未曾料到,那兩首詩詞傳播如此之速、影響如此之廣,竟真可能引起了武周最高層的警覺。一絲對蕭寧「孟浪」的淡淡不悅,悄然滋生。

  「陛下!」

  魏叔陽鬚髮皆張,顯然動了真怒,他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荒謬!難道我大夏堂堂國策,竟要因幾首詩詞便藏頭露尾、畏首畏尾不成?詩詞傳唱,凝聚的是民心士氣,彰顯的是國朝氣魄!武周若因此來探,正說明其心已虛!我朝更該坦然示之,何懼之有?!」

  他目光如電,直射蕭逸、蕭晨:「至於所謂『暴露野心』——天下有志一統者,何止我大夏?武周便無東進之心?北元便無南下圖謀?將邦交機變之責,歸於一首詩詞、一位皇子,豈非捨本逐末,徒惹人笑!」

  右相李通崖也皺眉道:「十殿下詩詞,乃應陛下北伐西征之志而作,忠君愛國,天地可鑑。若以此論罪,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兩方各執一詞,爭執漸起。支持蕭逸觀點的多為與二皇子、四皇子關係密切的官員及部分保守派,而維護蕭寧的則以太傅、右相及一些較為開明的文臣為主。

  「夠了。」

  蕭中天終於出聲,不高不低,卻瞬間壓下了所有聲音。


  他目光沉沉掃過全場:「武周使團既來,我大夏便以禮相待。是禮是兵,是真是假,接待之中,自然分明。鴻臚寺按常規儀制準備接待事宜,不可怠慢,亦不必過度隆重。」

  他略作停頓,目光在幾位皇子與重臣臉上逡巡:「至於接待主官……」

  「父皇!」蕭逸再次出列,躬身一禮,姿態懇切,「兒臣願擔此任!」

  他抬起頭,眼神誠摯:「兒臣常聽朝議,對兩國情勢略有了解。此番接待,事關國體,兒臣必竭盡全力,既不失我朝風範,亦要設法摸清武周使團的真實來意,以解父皇之憂。」

  他心中算盤已然打響:其一,近距離接觸使團,或可引導他們關注蕭寧詩詞「泄密」之事,將禍水引向老十;

  其二,或許能在使團與老十之間,製造些意料之外的「摩擦」,為他與二哥、六弟精心策劃的「圍獵」,再添一把火。

  蕭中天看著這個一向心思縝密的兒子,略一思索,點了點頭:「准。便由你統領鴻臚寺,負責接待武周使團一切事宜。記住,務必要弄清楚,武周此次前來真實意圖。」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所託!」

  蕭逸壓下心中暗喜,肅然應命。

  朝會散去,暗流已在平靜水面之下,悄然涌動。

  ...............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轉眼間,距離皇子大考,僅剩三日。

  這一個多月,於蕭寧而言,是充實而飛速變化的。

  首先便是「筆趣閣」。在趙無缺的得力操持與蕭寧不時「點撥」下,這家書店已不僅是售賣話本的所在,更成了京都文壇一處隱形的風向標。

  每日客流如織,不僅三冊話本供不應求,連帶蕭寧的其他詩作抄本、甚至模仿瘦金體的字帖都成了搶手貨。帳面上的銀錢如滾雪球般增長,蕭寧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掌握財源的力量。

  其次,在太傅魏叔陽幾乎每日「催逼」之下,蕭寧終於「勉為其難」地又「作」了一首詩。依舊是信手拈來,卻是另一番韻味: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這首脫胎自白居易的《賦得古原草送別》的五言絕句,甫一傳出,再次震動文壇。

  其語言質樸,意境卻深遠遼闊,那種蘊藏於平凡生命中的頑強與輪迴的哲思,讓無數文人咀嚼回味,推崇備至。「十殿下詠物,已入化境」的讚譽,不脛而走。

  然而,變化最大的,還是在騎射場,以及與趙慕蘭之間。

  有了趙慕蘭這個「對」的教習,蕭寧在騎射上的進步堪稱一日千里。

  她教得極有章法,從最基礎的腰馬發力、氣息調節,到控弦的微妙手感、移動中的預判瞄準,層層遞進,嚴苛卻不失耐心。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屬於優秀軍人的篤定與自信,無形中感染著蕭寧。

  演武場上,常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蕭寧策馬疾馳,趙慕蘭便騎著白馬與他並轡而行,聲音清亮地糾正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偏差。「腰沉!肩松!目隨靶動,心無雜念!」她的指令簡潔有力。

  當他脫靶或動作走形時,她會毫不客氣地指出,有時甚至直接策馬上前,虛點他的臂肘、腰背。「此處未發力」,「此處僵了」。她的指尖並不真正觸碰,但那專注的目光與專業的指點,比任何接觸都更令人心弦微動。

  而當蕭寧取得進步,哪怕只是一點點,她眼中便會漾開毫不掩飾的讚許笑意,那笑容如陽光穿透雲層,明亮得讓人心悸。「不錯!」「這一箭很有力道!」「保持下去!」

  蕭寧發現,自己越來越期待每日下午的騎射課。不僅因為技藝的精進,更因為那個紅色身影的存在。

  她立在馬旁指導時挺拔如松的身姿,她示範時行雲流水、充滿力量美的動作,她蹙眉思索時的專注,她展顏一笑時的粲然……都深深印入他的眼底。

  兩人之間的默契與日俱增。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便能明白對方意圖。

  休息時,他們會並肩坐在場邊樹蔭下,聊些閒話。有時是京都趣聞,有時是邊塞風物,有時是她帶兵時的軼事,有時是他「構思」話本時的「奇思妙想」。

  話語潺潺,時光靜靜,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與暖意,在彼此間悄然滋生。

  彼此的心意,雖未宣之於口,卻早已在日復一日的汗水、陽光、對視與淺笑中,心照不宣。


  大考前三日,蕭寧決定暫時放下書本與弓箭,動用每月一次的出宮機會,去京都街市透透氣,他來到這裡已經快三個月了,還從未好好的逛過京都大街。

  ..........

  皇子大考三日前,京都正南的官道上,塵土微揚,一支規模不小、儀仗鮮明的車隊,緩緩駛近巍峨的城門。

  車隊中央,是一輛格外寬敞華美的四駕馬車,車簾以天青色雲錦製成,繡著繁複的鸞鳥紋樣,正是武周皇族規制。

  車廂內,槐安公主李無憂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卷著一縷髮絲,另一隻手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越來越近的京都城郭。

  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雖衣食無缺,終究悶人。但想到即將踏入大夏國都,即將可能見到那個讓她好奇了許久的人,心中的疲憊與煩悶頓時被一股新鮮的興奮感取代。

  「蕭寧……」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杏眼中閃爍著明亮而躍躍欲試的光彩。他的詩詞,她早已倒背如流;他的「瘦金體」,她臨摹了不止一遍;

  他的話本,尤其是那本讓她又愛又恨、更新緩慢的《紅樓夢》,更是翻得起了毛邊。她實在無法想像,能寫出「了卻君王天下事」這般雄心萬丈詞句的人,也能描繪出大觀園中那般細膩哀婉的兒女情長。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是老氣橫秋的學究?是鋒芒畢露的狂生?還是……其他?

  她迫不及待想親眼見見。

  車隊行至城門下。

  城門前,早已有儀仗肅立。為首的,正是四皇子蕭逸。他今日一身親王常服,玉冠束髮,面如冠玉,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既顯尊貴,又不失親和。身後,鴻臚寺一眾官員井然有序。

  看到武周車隊抵達,蕭逸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容加深,迎上前去。

  馬車停穩,武承肆與楊奇莊率先下馬見禮。

  「大夏四皇子蕭逸,奉我皇之命,在此恭迎武周使團各位使者。」蕭逸拱手,聲音清朗,禮儀周全。

  「有勞四殿下親迎。」武承肆還禮,態度不卑不亢,「這位是我朝鴻臚寺卿楊奇莊楊大人。」

  雙方引見寒暄之際,那輛華美馬車的車簾,被一隻纖白如玉的手輕輕挑開。

  李無憂並未等待侍女攙扶,自己利落地探身,彎腰,步下馬車。

  一瞬間,城門附近似乎安靜了一剎。

  只見她身著一襲武周宮廷式樣的鵝黃留仙裙,外罩月白紗帔,裙擺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行動間流光婉轉。

  烏髮梳成俏麗的靈蛇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蝴蝶步搖,蝶翼輕顫,栩栩如生。面容是毫無瑕疵的精緻,肌膚勝雪,唇若點朱,尤其那一雙杏眼,清澈明亮,顧盼生輝,既有少女的嬌憨靈動,又不失天家貴女的矜貴氣度。

  陽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光。

  蕭逸眼中也掠過一抹驚艷,但迅速收斂,笑容依舊得體:「這位想必就是槐安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李無憂眸光流轉,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蕭逸,隨即屈膝行了一個武周女子的見面禮,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有勞四殿下遠迎。久聞大夏京都繁華,人傑地靈,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頓了頓,目光中好奇之色更濃,笑吟吟地補充道,「尤其是貴國那位才名動天下的十殿下,無憂心慕已久,不知此次能否有幸一見?」

  她問得直接,毫不掩飾對蕭寧的興趣。

  只是這話聽在老四蕭逸的耳里,卻格外的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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