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揭破(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斯內普開始快速而精準地挑選材料。

  不再是教學演示時用的那些普通貨色——月見草汁、瞌睡豆粉末、標準的緩和劑配料。他取出的每一件東西,埃德里克都能認出幾種極其稀有、通常只出現在最高級別黑魔法防禦或追蹤用途上的魔藥成分。

  一瓶裝著銀白色液體的水晶瓶,液體表面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一小袋暗紅色的粉末,隔著袋子都能感受到那溫熱而危險的氣息。

  幾株乾枯的、根須完整的植物,每一片葉子上都繪製著極細的符文。

  「你需要適應另一種模式的合作。」

  斯內普的聲音從那排柜子間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晚餐菜單。

  他拿起一個密封的銀罐,走回工作檯邊。罐身冰涼,表面沒有任何標記,但埃德里克能感覺到那裡面沉睡著的、某種與他的琉璃色魔力隱隱共鳴的力量。

  「協同感知粉塵。」

  斯內普將銀罐放在他面前。

  「撒在身上,在一定距離內,我可以大致感知你的生命狀態和遇到的魔力衝擊類型。」

  他又從柜子里取出幾卷繃帶似的東西。但它們不是普通的繃帶——那些布條上編織著複雜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流動,像活著的藤蔓。

  「應急魔力傳導繃帶。」

  他的說明一如既往地簡潔到近乎冷酷。

  「一方魔力瀕臨枯竭時,另一方可以通過它進行有限度的魔力輸送——」

  他抬起眼,黑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警告。

  「別指望靠這個逞能。它只是吊命用的。」

  埃德里克默默接過那些東西。

  協同感知粉塵。應急魔力傳導繃帶。還有他懷裡那個黃銅羅盤。

  每一件物品的取出,都伴隨著斯內普簡潔的說明,沒有任何多餘的關懷字眼。但將它們一件件收進背包時,埃德里克能感覺到——這些冰冷的、功能性的魔法物品,正在織成一張細密而堅實的網。

  那張網的名字,叫「活著回來」。

  他抬起頭,看向斯內普。

  那人已經又轉回柜子前,似乎在尋找什麼更深處的東西。他的背影依舊筆挺,黑袍的邊緣依舊紋絲不動,但那尋找的動作里,有一種埃德里克從未見過的、近乎遲疑的停頓。

  「還有。」

  斯內普終於從柜子最深處取出一個看起來最普通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的小布袋。布料是那種沒有任何光澤的啞光黑,邊緣縫製得極其細緻,但上面沒有任何魔法波動——沒有任何可以被探測、被追蹤、被攔截的魔法痕跡。

  他將那個小布袋放在工作檯上。

  推到埃德里克面前。

  「裡面是經過處理的凱爾的頭髮。」

  埃德里克猛地抬起頭。

  斯內普避開了他的視線。他的目光落在坩堝里那鍋已經趨於平靜的紫色藥液上,落在那層層升騰的蒸汽里,落在任何一個可以不用與那雙藍灰色眼睛對視的地方。

  「如果——」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生硬。硬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硬得像一堵拒絕被推倒的牆。

  「出現最糟糕的情況。我們失散。並且所有魔法手段失效。」

  他頓了頓。

  「點燃其中一根。只要我還活著,無論在森林的哪個角落,我都會找到你。」

  他又頓了頓。

  這一次的停頓很長。長得像是一個需要用力才能說出的補充。

  「當然,反之亦然。」

  地窖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爐火噼啪作響,和坩堝里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的咕嘟聲。

  埃德里克低頭看著那個黑色的小布袋。

  它靜靜地躺在工作檯上,躺在那些昂貴的魔法材料、稀有的追蹤工具、精密的地圖旁邊,普通得近乎寒酸。沒有符文。沒有魔力波動。沒有任何可以被探測到的痕跡。

  只有一小撮被小心剪下、仔細處理過的、細細軟軟的黑髮。

  那是凱爾的頭髮。


  是斯內普在這個世界上最柔軟、最脆弱、最需要被守護的要害。

  他將它變成了連接彼此的錨點。

  埃德里克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東西很大,很沉,堵在那裡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小布袋。

  冰涼的布料貼上掌心的那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絲極淡的、溫暖的——那是屬於凱爾的溫度。是那個小傢伙抱著貓頭鷹玩偶跑進辦公室時帶進來的暖意,是他趴在爸爸肩上睡著時散發出的柔軟,是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望向埃迪時亮晶晶的光芒。

  他將布袋貼身放好。

  緊貼著那枚新制的、還帶著他體溫的銀質符文。

  「我明白了,教授。」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爐火的噼啪聲淹沒。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被鄭重放下的棋子,穩穩地、不容反悔地落在棋盤上。

  所有的猶豫。所有的負擔。所有那些深夜裡反覆推演的恐懼和決心。

  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分擔的支點。

  斯內普看著他妥善收好一切。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埃德里克幾乎要以為他還會再說什麼。但他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幅度太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埃德里克看見了。

  「今晚留在這裡。」

  斯內普轉身,揮動魔杖。

  地窖角落那張平時堆放雜物的簡易床鋪上,憑空多了厚厚的毛毯和鬆軟的枕頭。毛毯是深灰色的,邊緣有被仔細縫補過的痕跡;枕頭被拍打得蓬鬆柔軟,仿佛早就準備好了等著誰人來用。

  「熟練這些新裝備的使用。尤其是羅盤和粉塵的感應範圍。」斯內普走向工作檯,重新拿起羽毛筆,在那幾張攤開的地圖上勾畫著什麼,「把地圖修正到我滿意的程度。」

  他沒有回頭,但那聲音里那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比任何命令都更加清晰。

  「另外——」

  他頓了頓。

  「你需要真正的休息。而不是在有求必應屋裡透支精神後的假寐。」

  埃德里克看向那張床鋪。厚厚的毛毯,蓬鬆的枕頭,就在壁爐火光可以照到的溫暖角落。

  「明天開始,直到出發——」

  斯內普的聲音從工作檯那邊傳來,低沉而平穩。

  「你的所有夜間『活動』,都必須在我的監控下進行。」

  埃德里克沒有反駁。

  他走到那張床邊,坐下。毛毯很軟,枕頭很軟,壁爐的火光很暖。他靠在那片暖意里,看著工作檯前那道依舊筆挺的背影,看著那人正用羽毛筆在地圖上細緻地標註著什麼,偶爾停頓,偶爾添上一筆。

  他垂下眼,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胸口那個小布袋的位置。那裡面裝著凱爾的頭髮,裝著斯內普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失去的東西。他將它交到他手裡。

  他又摸了摸那枚黃銅羅盤,那冰冷的金屬已經被他的體溫熨得溫潤。那是斯內普用了很多年的東西,上面有他無數次使用後留下的痕跡。

  他還摸了摸那些繃帶、那罐粉塵、那些被仔細挑選出來的魔藥材料。

  它們都在。

  都在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

  地窖里很安靜。只有羽毛筆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和坩堝里偶爾冒泡的咕嘟聲。爐火的光芒將兩道影子投在石牆上,時而分開,時而交織,最終都融進那一片溫暖的橙紅色里。

  埃德里克靠在床頭,看著那道依舊在工作檯前忙碌的背影。

  那座冰山沒有融化。

  它依舊冰冷,依舊鋒利,依舊拒人於千里之外。

  但它主動挪動了龐大的山體,為他擋在了通往黑暗的最前沿。它用自己的方式,織成了一張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網,要將他牢牢地兜住。

  埃德里克閉上眼睛。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沉重與安心的奇異信念,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知道,他不再是獨自向著冰封的頂峰攀登了。

  他將與這座冰山本身,並肩踏入那片未知而危險的森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