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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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埃德里克伏在工作檯前,擺弄那枚魔法屏蔽器。

  暗紫色的水晶流轉著溫潤的光,不是那種冰冷的礦物光澤,而是像被體溫長久熨燙後產生的、帶著生命溫度的柔光。

  外殼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鍊金符文——那是他結合古代魔文與現代魔咒反覆優化後的成果,每一道刻痕都經過無數次推敲,每一個符文的位置都經過精密計算。與原版設計相比,屏蔽範圍擴大了三倍,能量損耗降低了近四成。

  而在那些看似尋常的核心紋路深處,悄然嵌入了另一層東西。那是昨晚在有求必應屋裡記錄下的、模擬主魂的波動參數。埃德里克已經琢磨好幾天怎麼為讓魔法屏蔽器更具針對性,今天終於忍不住拿出來研究。

  「又在擺弄你那堆華而不實的玩意兒?」

  斯內普的聲音從石門方向傳來,帶著清晨特有的低沉與慵懶——卻依舊刻薄如常。黑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清苦的魔藥氣息,那股味道里混著昨夜熬製的某種防護藥劑殘留,還有他本人身上特有的、冷冽而乾淨的苦艾香。

  他走近,俯身,盯著那枚被埃德里克托在掌心的裝置。黑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那銳利很輕,輕到幾乎無法被捕捉,卻在他目光落在水晶核心的瞬間悄然浮現——核心處的能量波動,帶著明顯的反黑魔法標記特徵。那些精心編織的追蹤序列,那些指向某種分裂而古老的黑暗存在的參數,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埃德里克抬起頭。

  藍灰色的眼睛裡漾著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微光。他沒有立刻回答,沒有辯解,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移開視線。他就那樣安靜地迎上斯內普的目光,迎上那雙正在掃描他秘密的黑眸。

  那目光里有一種「您想怎麼看就怎麼看」的從容。

  他在等。

  等教授看完之後,給出那句藏在刻薄後面的、真正有用的建議。

  斯內普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那目光太坦蕩,太從容,太像是一個已經把他看透了的人在等待他表演。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從心底湧起——惱怒,狼狽,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戳穿後的無措。

  他冷哼一聲。伸出手,一把奪過那枚裝置。黑袍的袖口在動作間划過埃德里克的手背,留下一絲微涼的觸感——那是斯內普特有的、帶著淡淡魔藥氣息的涼,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縷風。

  他的魔杖尖抵上水晶邊緣。動作精準利落,一筆一划,刻下一道複雜的魔文。那魔文是他早年研究黑魔法防禦時的心得,專門用於加固防護類鍊金產物的核心結構,能有效防止能量反噬。

  可在刻下那道魔文的瞬間,他的心卻微微一沉。

  埃德里克的符文排布……已經遠遠超越了任何五年級學生的水準。那些能量導流的思路,那些符文之間的呼應關係,甚至融合了一些連他都感到眼熟的、屬於危險……範疇的東西。

  (他……到底在研究什麼?)

  「蠢貨。」他用刻薄的語氣掩蓋心底的驚異。「蛇皮纖維需浸泡在曼德拉草汁液中二十四小時,再以鳳凰羽毛灰燼混合編織。」

  他的聲音冷硬,像在訓斥一個犯了低級錯誤的學生。「這是抵禦精神類魔法的基礎常識。五年輔導,竟沒教會你耐心?」

  埃德里克垂下眼,看著那枚被斯內普加持過的裝置。他指尖撫過那道新刻的魔文——那裡還殘留著斯內普的魔力波動,冰冷,銳利,卻精準地加固了原本最脆弱的能量節點。那魔力的觸感很輕,卻像是烙進了金屬深處,再也無法被抹去。

  埃德里克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抬起頭,順勢追問:「教授,若要屏蔽黑魔法之類的標記的波動,還需添加什麼材料?」

  那語氣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請教一道魔藥課上的難題。

  斯內普的動作頓了頓。那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被忽略。但他的黑眸里,翻湧起了複雜的暗流——警惕,掙扎,還有一絲被觸動的、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懼。

  (黑魔法標記。)

  (他為什麼會問這個?)

  他隱約覺得,埃德里克正在觸碰某個危險的禁區。那個禁區與他深埋心底的恐懼息息相關,與他前半生所有噩夢的源頭緊密相連。那些他以為早已被埋葬的過往,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再被提起的名字,此刻都在這個看似尋常的問題里悄然復甦。

  他看著埃德里克。看著那雙藍灰色眼底的堅定——那堅定像一道光,直直地照進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我想多了。)斯內普在心裡說服自己。


  (這只是埃德里克的習慣性異想天開。他總是這樣,什麼都想研究,什麼都想嘗試。那人……那人的下落無人知道。一個五年級學生,更不可能知道。)他需要這樣說服自己。

  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就必須面對那個太過可怕的猜測——而那個猜測一旦被證實,他就再也沒辦法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再也沒辦法只是站在這裡,用刻薄築成的高牆將自己保護起來。

  最終,他將裝置丟回給埃德里克。「添加一塊格林迪洛的鱗片,藏在水晶核心。別妄想逞能,死在黑暗裡。沒人會為你收拾殘局。」

  雖然覺得不可能,雖然一遍遍說服自己那只是胡思亂想,但他還是要警告——警告這個太不安分的學生,警告這個總是往危險邊緣試探的年輕人。

  埃德里克接住裝置。指尖撫過那道新刻的魔文,撫過那些被斯內普魔力加固過的紋路。那冰冷的觸感里,藏著一種他早已學會解讀的語言。

  他垂下眼。再次意識到,教授不是不想表達,而是他表達關心的語言,本就由警告與諷刺構成。這個男人最初沒學過溫柔的詞彙——沒人教過他,沒人給過他機會學。後來,在他的生涯里,又不能流露絲毫軟弱。在那些年行走於黑暗與光明夾縫的日子裡,他早已將「在乎」等同於「致命弱點」,將所有柔軟的部分一層層包裹起來,用最堅硬的外殼保護。

  於是,「死在黑暗裡」的詛咒,在埃德里克耳中自動翻譯成——(活著回來。)就像五年來,每一句「愚蠢」都意味著(小心)。每一瓶強塞過來的魔藥,都在無聲地寫著(我在乎)。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收好裝置,將它放回長袍內側最貼身的地方。那動作很輕,很緩,像是在收藏一件過於珍貴的東西。

  斯內普站在原地,看著年輕人摩挲魔文的動作,看著他指尖在那道新刻的痕跡上停留的片刻。黑袍下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本該說些更嚴厲的警告。比如這裝置依然漏洞百出,比如格林迪洛鱗片的處理需要更精細的步驟,比如——很多很多他可以用來說服自己「這只是一次普通指導」的話。

  可埃德里克抬起頭。藍灰色眼眸望過來的瞬間,那裡面盛著的,不是被冒犯的惱怒,不是被質疑的委屈,而是某種……瞭然。

  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斯內普幾乎想要後退。

  他習慣於用刻薄築起高牆。那些牆很高,很厚,很冷,看著所有人在牆外止步,看著所有試圖靠近的人最終被凍得轉身離開。可這個小混蛋。他把每塊磚石,都當成了攀登的階梯。

  「還有問題?」斯內普硬生生切斷對視。他轉過身,黑袍翻湧成一道拒絕的浪,將那道目光隔絕在身後。「如果沒有,就別在這裡浪費——」

  「謝謝教授。」埃德里克輕而堅定的聲音,截斷了那句即將出口的逐客令。

  斯內普僵在原地。他聽見身後傳來收拾工具的細響——小刀歸位,羊皮紙疊好,裝置被妥善地收入袋中。年輕人沒有試圖繼續靠近,沒有追問更多指導,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只是收好東西。然後,腳步聲響起。

  石門開合的聲音傳來,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斯內普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門。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緩緩鬆開那隻一直緊握的拳。指節因用力而泛著白,掌心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他轉過身,看向坩堝。那裡,新熬的防護藥劑正泛著銀色的光,是他今早特意調整的配方——加強了精神類魔法的抵禦效果,降低了可能的副作用。那鍋藥劑,他原本打算在今天指導結束後,以「順便熬多了」的名義塞給那個年輕人。

  他看著那鍋銀光。有些守護,註定要藏在最刻薄的言語背後。而有些理解,根本不需要說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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