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一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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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九日在西弗勒斯·斯內普的猶猶豫豫中到來。

  西弗勒斯·斯內普坐在書桌後,面前攤開的是一份需要院長簽字的魁地奇器材申購單——這種無需動腦、純粹浪費時間的文書工作,最適合用來掩飾他全神貫注的警戒。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羽毛筆,觸感卻讓他立刻想起那把該死順手的黑檀木攪拌匙,以及隨之而來的、被全方位「優化」的憋悶感。

  從清晨醒來,某種比往年更甚的緊繃感就如影隨形。

  今天是一月九日。一個他慣常忽視的、帶著灰暗底色的日子。

  但今年不同,那個洞察力過剩的小子知道了。

  在經歷了聖誕節那場「悄無聲息的侵略」後,斯內普毫不懷疑埃德里克會做點什麼。

  他像個等待第二隻靴子落下的囚徒,煩躁中摻雜著一種詭異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預期。(他最好什麼都別做。但他肯定會做。他會怎麼做?像換勺子一樣,再換掉我點什麼?)

  門被敲響時,斯內普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

  「進。」他的聲音比冰還沉。

  埃德里克推門進來,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黑袍整齊,表情淡漠,手裡拿著幾卷羊皮紙。「教授。」他微微頷首。

  斯內普的黑眸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咒,瞬間鎖住他,掃描著他全身每一個細節,每一寸表情肌。(沒有禮物盒。沒有多餘的東西。很好,也許他還有點分寸……不,不可能。以布萊克伍德的風格,禮物絕不會是「禮物」。)他立刻推翻了天真的想法,警惕提到了最高。聖誕節的經驗告訴他,這小子的「饋贈」總是披著最無害的外衣。

  「這是上周的魔藥改良報告。」埃德里克將羊皮紙放在桌角,動作自然流暢,仿佛真的只是來交作業。

  斯內普打斷他,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放那兒。還有事?」他在等,在逼他亮出底牌。這場心理博弈,從埃德里克踏進門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埃德里克頓了頓,藍灰色的眼睛平靜地迎上他銳利的審視,仿佛沒察覺到那目光中的壓迫感。

  「還有一件事。上周訂購實驗材料時,供應商誤寄了一瓶墨水。」他從龍皮口袋裡拿出一個用最普通的牛皮紙包著的方形物品,放在羊皮紙旁,「標註是抗干擾啞光速干型,我試過不符合我的書寫習慣,退換流程太麻煩。」

  斯內普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驚喜,而是一種 「果然如此」 的混合著惱怒與驗證感的複雜悸動。來了。和他預想的一樣,不是「禮物」,是「處理閒置品」。包裝簡陋隨意,藉口天衣無縫。

  「我看您似乎常用這類產品,」埃德里克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或許您能消耗掉?免得浪費。」

  地窖陷入死寂,空氣凝滯。

  斯內普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針,刺向那包牛皮紙。完美的策略。完美的藉口。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他感到一種被徹底評估和預判的強烈不適。(他連我會怎麼質疑、會怎麼發作都預演過了!這小子……!)聖誕節積累的憋屈感再次湧上,混合著新的、被如此精準拿捏的惱火。

  他沒有立刻去碰。靠回椅背,指尖相對,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埃德里克,開始了他的反擊試探:「『不符合你的書寫習慣』?」他慢條斯理地重複,每個字都有短暫的停頓,「我記得你的魔文作業筆跡精準,對墨水的要求苛刻到令人髮指。什麼樣的墨水,會『不符合』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先生的『習慣』?」他在逼他露出破綻,逼他承認這並非隨手處理。

  「主要是書寫太流暢了,不適合我書寫魔紋時略做思考。」埃德里克的回答無懈可擊,具體而技術流。

  斯內普幾乎要冷笑出聲。(裝,繼續裝。)但他沒有戳破,只是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近乎疲憊的嘲諷,伸手拆開了包裝。

  「夜鴞」墨水。和他茶葉罐上標籤一樣的名字。連這點細節都要呼應嗎?! 斯內普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蘸取,測試,品質無可挑剔。

  「品質尚可。」他最終乾巴巴地評價,將瓶子不輕不重地放回桌上,既沒表現出喜歡,也沒拒絕。這是一種僵持,也是一種無言的宣告:我看透了你的把戲,但我暫時找不到發作的理由。我們彼此心知肚明。

  就在埃德里克微微頷首,準備轉身離開,斯內普幾乎要以為這場交鋒就此以這種憋屈的平手告終時——

  「咔噠。」

  裡間門鎖被擰動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緊接著,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出來。


  凱爾穿著軟軟的小睡袍,光著腳丫,黑亮的眼睛先有些迷茫地掃過斯內普,然後立刻像找到磁極的指針一樣,牢牢黏在了埃德里克身上,睡意瞬間被歡欣取代,嘴裡發出含糊卻雀躍的叫聲:「埃迪!」

  他搖搖晃晃地撲過來,一把抱住埃德里克的腿,仰起臉,天真無邪地問:「埃迪,你來給我送禮物嗎?」

  斯內普胸口一窒。

  埃德里克彎腰,動作自然而流暢地將小傢伙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里。「早上好,凱爾。」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對著孩子時,那層冰面似乎融化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和水汽。

  然後,他仿佛才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用深綠色絲絨布仔細包著的小包裹。「哦,對了。這是之前答應給你的帽子。」他的語氣平淡無波,好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之前答應過? 斯內普的下頜線瞬間繃緊,手指無意識地收攏。又是一個完美的、預先鋪設好的理由!連退路都準備好了。他永遠準備得這麼周全,周全得讓人咬牙切齒!

  凱爾已經興奮地拆開了絨布,一頂用極其柔軟的帶著兩個可活動黑色貓耳朵的小帽子出現在他手裡。小傢伙立刻咯咯笑起來,把帽子往自己頭上套,然後又看向斯內普,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純粹的期待和分享的快樂:「爸爸也戴!爸爸,冷!」

  這三個字,像帶著微弱卻無法抗拒的溫暖魔法,瞬間擊穿了西弗勒斯·斯內普層層疊疊的盔甲,融化了他心口那堵堅冰。

  他看著兒子踮起腳,努力舉著帽子想夠到他頭上的樣子,那雙和他一模一樣、卻盛滿了毫無雜質關切的黑眼睛,讓他所有準備好的、堅硬的、帶刺的言辭都堵在了喉嚨里,化為一陣無力而酸澀的悶痛。

  他想拒絕,想冷硬地呵斥「別胡鬧」,想用眼神殺死那個抱著他兒子、一臉「無辜」的始作俑者。但凱爾執著地舉著手,小臉因為努力而微微發紅,嘴裡還在嘟囔:「爸爸,戴……好看……」

  (……就一下。)他對自己說,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頹然,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彎下了他總是挺得筆直的腰背。這個動作讓他感到無比笨拙和窘迫。當那頂帶著可愛貓耳朵(梅林啊!)、質地異常柔軟的帽子輕輕落在他的黑髮上時,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他能感覺到帽檐貼合頭部的溫暖,以及那對可笑的耳朵隨著他動作可能產生的輕微搖晃。耳根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熱度迅速蔓延到脖頸。

  而他清楚地看到,對面那個該死的小混蛋,在凱爾拍手歡叫「爸爸好看!」時,迅速而刻意地轉開了臉,但肩膀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抖動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在忍笑!這個該死的、該下地獄的、心機深沉的小混蛋!

  然後,埃德里克在凱爾同樣期待的目光中,也戴上了他那頂同款但尺寸大得多的帽子。看著兩人頭上晃動的貓耳朵,看著凱爾心滿意足地撲進埃德里克懷裡咯咯笑,看著桌上那瓶沉默的、「被處理」的「夜鴞」墨水……斯內普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以及某種奇異的、仿佛從沉重枷鎖中鬆脫一角的釋然。

  所有的防線、蓄勢待發的質問、淬毒的諷刺,在這場由他天真無邪的兒子主導的、溫暖柔軟到無法抗拒的「襲擊」面前,都失去了意義,顯得可笑而徒勞。他輸得徹底,顏面盡失,卻又好像……並非不情願。

  他揮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狼狽:「帶他去玩。別在這裡礙事。」趕人的話語,卻失了往常的鋒利。

  當辦公室重歸寂靜,只剩下他和那瓶墨水時,他靜坐良久,才再次拿起它。翻轉瓶身,在底部極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一行用更細小的銀色字體刻印的說明:「光照下可見極細微銀灰色光澤,適用於加密或需隱秘標註的文本。」

  沒有「生日快樂」,沒有祝福。只有冷冰冰的產品說明。但這恰恰是最重、最貼合他心意的禮物——它證明對方理解他至深,理解他對直白情感的排斥,尊重他所有古怪的、自我保護的邊界,並以一種他無法真正拒絕(因為「實用」,因為「避免浪費」)的方式,給了他一點確實「有用」且隱秘地投其所好的東西。

  深夜,地窖只餘一盞孤燈。他用那「夜鴞」墨水,在特製的、對魔法痕跡敏感的羊皮紙上,寫下那些永遠不會寄出的、給莉莉的信。筆尖划過紙面,異常順滑,色澤沉靜濃黑,乾涸迅速。在寫完最後一個句點後,他舉起紙頁,對著燈光微微偏轉角度。

  果然,在特定的光線下,某些筆畫的邊緣泛起一層極其內斂、如同午夜霧靄般的銀灰色微光,仿佛文字本身披上了一層沉默的星輝。

  他放下筆,看著那光澤慢慢隱去。

  這不是感謝。而是一種回應,一種確認:我收到了,我注意到了你所有的用心,並且,我以我的方式,記下了。

  地窖重歸黑暗,墨水瓶靜立在桌角,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

  他知道這瓶墨水很好用。

  他也知道,埃德里克知道他會發現它很好用。

  這場始於聖誕節、終於一月的,關於關懷與接受、入侵與妥協、惱怒與理解的無聲戰役,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無需言語點破的、微妙的新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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