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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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德里克獨自坐在宿舍窗邊的扶手椅里,指尖無意識地在攤開的《高級魔藥製作》粗糙的書頁邊緣來回摩挲。目光卻並未落在那些複雜的配方上,而是穿透了玻璃,投向窗外黑湖幽暗難測的深淵。

  下一次聯繫後,該向教授匯報點什麼?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盤旋,如同窗外湖底潛行的巨烏賊,帶著沉甸甸的壓力。他需要將斯內普的注意力引向正確的方向,卻又必須像在刀尖上跳舞般,每一個落點都需精確計算,小心翼翼地繞開所有可能引爆的雷區。

  (絕對不能提『小鄧布利多』,不能提任何關於『製造』或『引導』特殊存在的暗示,以防會牽扯到凱爾……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對鄧布利多校長近況的過度關注……)

  埃德里克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擂動。他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身上厚實袍子粗糙的布料,仿佛要抓住一絲實感,在心中飛速地、一遍遍地劃定著絕對不可逾越的禁區。

  (但必須給出足夠獨特、足夠有指向性的信息,像在黑夜裡撒下一把特製的螢光粉,路徑要模糊,但痕跡要獨特,讓教授能憑藉他深厚的黑暗閱歷和敏銳到可怕的智慧,自己追蹤出答案的輪廓。尤其要突出——他對這個『玩意兒』本身那種超乎尋常、甚至有些急切的興趣。)

  他需要讓斯內普意識到鏡後之人的身份,但這個結論必須是斯內普自己從這些零碎信息中拼湊出的推理成果,與他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的主觀推斷毫無干係。

  他要避免任何主觀評論,儘量保證教授獲得的信息顯得客觀、原始。這不僅是防止誤導教授,某種程度上,也是對自己推論的一次驗證。

  ———

  幾天後,當貼身存放的雙面鏡再次傳來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溫熱波動時,埃德里克正維持著望向外面的姿勢。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夜空氣湧入肺腑,強行壓下所有雜念,讓大腦進入一種純粹的、應對狀態。他調整好面部表情,讓那份慣常的、因專注於學業而產生的微蹙眉頭自然浮現,然後才伸手入懷。

  指尖觸碰到那面光滑而冰冷的鏡面,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通訊工具。

  【『關於白水晶的淨化與緩衝,你嘗試的結果如何?』】

  「先知」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但埃德里克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那平靜水面下的細微湍流——這次的開場白似乎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比平時更直奔主題。仿佛前幾次交流中關於那個裝置(埃德里克內心稱之為「簡易採集器」)的討論,已經悄然提升了它在對方心中的優先級,一種隱晦的、被精心壓抑的急切藏在那冷靜的語調之下。

  埃德里克先是如常匯報了「進展」——依舊是磕磕絆絆,遇到「新問題」。他詳細描述了能量閾值不穩、導絲承載不足等「困境」,語速平穩,但空著的那隻手卻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反覆地畫著某個複雜的符文軌跡,仿佛正為此苦惱不堪。

  他再次獲得了精妙而高效的指點。

  他能感覺到,鏡對面那位存在,在解答這些「基礎」問題時,耐心似乎比以前更稀薄,解答更加簡潔直接,仿佛急於掃清這些低階障礙,好讓討論的快車儘快駛向他真正關心的核心站台——即那個裝置本身所能達成的、象徵無限可能的終極目標。

  一段關於技術細節的討論結束後,埃德里克故意讓對話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他拿起旁邊桌上半涼的水杯,湊到唇邊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仿佛也在幫助冷卻過於活躍的思維。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緒,然後才仿佛不經意地、帶著點學生氣的、對知識源頭純粹的好奇感慨道:

  「您提到的那種『意志錨點』理論……」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恰當的困惑與真誠的求知慾,「我查遍了霍格沃茨的圖書館,甚至偷偷翻了禁書區,」他說到這裡,略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像個闖了禍但為了知識甘冒風險的好學生,「都沒找到類似的系統論述。」

  他微微皺眉,手指輕輕敲著太陽穴,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

  「只有一本非常老的、書皮都快脫落了的講古代巫師決鬥的書里,提到過一句『信念之力可固守本心,抵禦外邪』,感覺有點模糊的關聯。」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好奇。

  (拋出第一個線索:獨特的、非主流的、強調個人意志的力量體系。)

  「這種依靠強大個人意志和信念來構築防禦甚至引導魔力的方式……似乎和現在霍格沃茨教的很不一樣。更像是一種……非常古老,或者說,非常個人的道路?」


  他小心翼翼地選詞,讓整個問題聽起來像是一次純粹的、脫離現實應用的學術探討。

  鏡那頭沉默了一瞬,那短暫的寂靜中仿佛有某種被觸動的東西在無聲流動,像是一根被撥動的、塵封已久的琴弦。

  【『主流教育總是傾向於規範和安全,難免失之刻板。』】

  「先知」的聲音里終於難以抑制地滲出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傲然,像是一位藝術大師俯視著循規蹈矩的匠人作品。

  但很快,幾乎是立刻,這絲情緒就被強行壓下,話題被他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效率拉回:

  【『但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歷史課,而是專註解決你手上那個小玩意兒的穩定性。只有基礎穩固了,才能談論更高層次的應用。告訴我,按照我上次說的方法調整導絲後,共振頻率的波動範圍縮小了多少?』】

  (他對裝置本身的進展表現出更迫切的關注,甚至打斷了對魔法哲學的探討,將其價值僅僅視為服務於「裝置」的工具。)

  埃德里克心中暗想:(興趣點高度集中,急於看到實際進展。他對『過去』有反應,但更執著於『未來』的構建。)

  他臉上迅速配合地露出一絲挫敗,立刻報出一個經過精心「修飾」的、依舊不太理想的數據,語氣帶著點無奈:「只縮小了百分之十五左右,而且很不穩定,第三次測試時差點又引發了一次小範圍的魔力溢散。」

  ———

  又一次深夜聯繫時,埃德里克身處有求必應屋變出的鍊金工坊。空氣里瀰漫著臭氧和金屬灼燒後的淡淡氣味。他剛請教了一個關於「契約魔法中的情感權重」的問題(這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領域),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演示魔法時留下的、微弱的魔力餘燼,像螢火蟲般緩緩消散。

  埃德里克狀似無意地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袍袖落下時帶著一絲疲憊的褶皺,仿佛剛從複雜燒腦的思維迷宮中脫身。他晃了晃手中的黃銅小鑷子,閒聊般將話題引向裝置:

  「說起來奇怪,」他開口,聲音帶著點實驗後的疲憊和發現新現象般的興奮混雜的沙啞,「我按照您說的方式構建那個微型契約模型時,感覺魔力流動的方式非常……獨特。」

  埃德里克斟酌著詞語,空著的手在空中無意識地緩慢划動,指尖流淌著無形的能量,模仿著那種玄妙的流動感。

  (拋出第二個線索:魔法風格帶有強烈的象徵性、儀式感,近乎藝術。)

  「不像現代魔法那麼直接,更像是在編織某種……具有象徵意義的網絡。讓我想起……嗯,」他仿佛在尋找合適的比喻,目光掃過工坊里堆放的、閃爍著不同光澤的金屬和水晶材料,「像是在看一幅非常複雜的、用光織就的掛毯,每一個節點都蘊含著不止一層的含義。這種施法方式,需要極其強大的想像力和……某種近乎偏執的精確性吧?」

  他最後一句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尾音微微上揚,像個提出不成熟見解等待指正的學生。

  這一次,鏡那頭的沉默稍長了一些。埃德里克幾乎能想像那片朦朧微光後,對方微微眯起的眼睛,以及腦中飛速評估、權衡的過程。他能感覺到一種審視,仿佛自己無意中拋出的線頭,恰好觸碰到了某個核心的、關於審美或方法論的標準。

  【『感知力有進步,布萊克伍德。』】

  「先知」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埃德里克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藝術家被提及得意之作時的、微妙滿足感的氣音?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但緊接著——

  【『你能感覺到『象徵』,說明你開始觸及表象之下的脈絡了。但這與你手頭那個裝置的『特質顯影』環息息相關。』】

  話題再次被毫不猶豫地強行扭轉。

  (再次將抽象概念與裝置的具體改進直接掛鉤,指導如何將他的魔法理念應用於此。)

  【『試著將這種『象徵網絡』的理解,應用到第七符文序列的繪製上,用意志引導魔力,而非蠻力灌注。注意符文間的諧波共振,而非簡單的線性連接……』】

  (認可了「象徵」「藝術」,並立刻轉化為對裝置的具體優化指令,興趣濃厚且目的明確。諧波諧振… 用詞都帶著某種音樂性…)

  埃德里克一邊恭敬地應著「我會嘗試」,一邊在心中再次記下一筆。

  ———

  鏡面的光芒徹底熄滅後,他獨自坐在堆滿工具的工坊里,四周只剩下儀器冷卻的細微嗡鳴。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那個日益精巧卻依舊被刻意保留著幾處「缺陷」的裝置,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

  藍灰色的眼眸中映照著旁邊坩堝里尚未完全熄滅的魔法火焰,跳動的光點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明滅滅。

  (線索已經撒下,足夠獨特,指向性也足夠明顯。現在,就看教授能從這些碎片中,運用他的知識和經驗,拼湊出怎樣的真相了。)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又緩緩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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