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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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辦公室的空氣一如既往地凝滯,混合著魔藥原料特有的苦澀與陳舊羊皮紙的氣味。西弗勒斯·斯內普批改著三年級魔藥論文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一道道尖銳的批評,如同他此刻微蹙的眉頭。

  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坐在角落裡的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男孩正低頭鑽研一本高階魔文典籍,側臉在壁爐跳動的火光下顯得專注,但……

  斯內普的羽毛筆尖停頓了一瞬。

  不對勁。

  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的差異感,如同最輕微的魔藥配方偏差,擾動了斯內普高度敏銳的感知。這小子……鬆弛了些。

  不是姿態上的懶散——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的坐姿依舊無可挑剔,屬於斯萊特林的謹慎自律刻在他的骨子裡。那是一種更內在的東西。他肩頸線條不再像拉滿的弓弦那般時刻緊繃,眉宇間那道因過度思索而常駐的淺痕似乎舒展了些,連翻動書頁的指尖都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順暢感。

  仿佛一直壓在心頭、需要全力戒備的某種東西,暫時移開了。

  斯內普的黑眸微微眯起,銳利的視線如同探針,無聲無息地再次掃過埃德里克。他確認了自己的觀察。這種變化極其細微,若非他早已習慣將這男孩置於某種無言的監控之下,若非他本人就是對情緒和狀態變化最為敏感的間諜大師,幾乎無法察覺。

  (怎麼回事?)

  內心的警報被無聲拉響。斯內普的第一反應是警惕。這小子身上有種他暫時無法定位的……變化。一種鬆弛感!這感覺讓他不適。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就像一塊被他精心打磨的黑曜石,任何細微的、不受控的磨損或光澤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而現在,這塊石頭似乎被別處的風吹拂過。

  他確實已經開始調查了。那些假期出現在埃德里克家裡的來源不明的禮物包裹,早已引起他的注意。

  包裹很乾淨。極其乾淨。沒有惡咒,沒有追蹤魔法,沒有一絲一毫的黑魔法氣息。包裝紙普通,郵戳模糊難辨,寄件人信息要麼缺失要麼是明顯偽造的、查無可查的名字。至於裡面的東西,他確定埃德里克家裡沒有多出什麼」出格」的危險物品。

  但它們出現的時機、那種精準投其所好的微妙感,以及背後隱藏的、能將痕跡抹得如此乾淨的能耐,都讓斯內普感到一種熟悉的、久違的警惕。一種屬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領域的、優雅而危險的風格影子。他幾乎能嗅到那種氣息——精心算計過的隨意,看似開放實則隱含引導的饋贈,一種……老派黑巫師的做派,卻又剔除了所有顯而易見的惡意,披上了無害甚至有益的外衣。

  (眼熟……我一定在哪見過……)

  可他抓不住。就像試圖抓住一縷滑膩的黑煙,明明感覺那輪廓和觸感似曾相識,指尖卻空空如也。對方藏得太深,動作乾淨利落得令人惱火,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魔法簽名或線索。而他,西弗勒斯·斯內普,霍格沃茨的魔藥教授、間諜、以及一個兩歲孩子的父親,他的時間和精力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批改作業、上課、應付鄧布利多、周旋於各方勢力、照顧一個正處於探索欲爆棚階段的幼崽……他能抽出來深入調查的時間太少,太零碎。

  調查陷入了僵局。他只知道有某個存在在暗中關注著埃德里克,用這種迂迴的方式施加著影響,其目的不明,手段高超,風格讓他隱隱感到不安,卻又無法確切定位。

  如今這鬆弛感與那些禮物報告疊加,在他腦中敲起警鐘:(是什麼?或者說……是誰?)

  斯內普的心沉了下去。埃德里克這不是威脅解除的鬆弛,這是被誘入某種舒適區的、危險的鬆懈!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這個他嚴格教導、時刻繃緊神經的男孩,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被一個未知的、極可能極度危險的存在,用幾份小恩小惠和似是而非的知識,哄得放鬆了警惕?

  愚蠢!輕率!缺乏對潛在危險最基本的嗅覺!

  斯內普放下羽毛筆,動作刻意放輕,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需要試探,需要敲打。

  「布萊克伍德。」他的聲音低沉地滑過安靜的空氣,如同蛇類的低語,「關於上周布置的論文。」

  埃德里克聞聲抬頭,藍灰色的眼睛裡迅速凝聚起專注,但那層剛剛被斯內普捕捉到的、底色的鬆弛感尚未完全褪去。「是,教授。」

  「你的結論部分,引用了《魔藥動力學新解》第142頁的論點,關於催化效能的臨界溫度閾值。」斯內普的語氣平淡無波,像是在進行常規的學術質詢,「解釋你的推導過程,以及為何排除了巴特勒在《高階應用》中提出的相反案例。」


  埃德里克流暢地回答起來,邏輯清晰,引證準確,甚至補充了斯內普未曾提及的細節。他的表現無可指摘。論文本身是紮實的。

  然而,斯內普聽著,眼神卻越發幽深。

  這論文是埃德里克獨立完成的,水平相當不錯。但是……感覺不對。這裡面有些論述的角度,有些旁徵博引的微妙習慣,尤其是對幾個爭議性論點的處理方式,帶著一種……不屬於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平日純粹風格的痕跡。那並非明顯的協作痕跡,更像是一種被外界信息不易察覺地浸潤後的開闊感,一種……被不同思路輕微碰撞過的跡象?一種……更「開放」的思考模式,隱隱透出點讓他覺得眼熟卻又抓不住的調調。

  (果然……那些東西還是影響了他……)

  埃德里克回答完畢,等待著評價。他或許以為自己通過了考核,甚至那絲鬆弛感又悄悄溜回了一些。

  斯內普盯著他,片刻的沉默壓得地窖的空氣都仿佛更沉重了幾分。他看到了男孩眼中一閃而過的、極淡的疑惑,似乎不解教授為何突然沉默。

  (被蠱惑了還不自知的小崽子。)斯內普在心底冷嗤一聲,煩躁和一種冰冷的擔憂交織攀升。(你以為那是饋贈?那可能是魚餌!)

  他幾乎能想像,那個藏在暗處的存在,正如何饒有興味地看著這隻年輕的小蛇試探著靠近,放鬆警惕……

  斯內普的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了一下,最終,他沒有就論文本身再說什麼——論文本身沒有問題——也沒有直接戳破那層窗戶紙。他不能打草驚蛇,尤其當他還不知道「蛇」在哪裡的時候。

  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鎖住埃德里克,聲音比剛才更冷,更沉,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警告意味,緩緩地、清晰地開口:

  「看來,布萊克伍德先生最近的……『資源』獲取渠道頗為特別。」他選了一個意有所指的詞彙,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從埃德里克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心虛或動搖,「以至於似乎不易察覺地影響了你思考問題的……『路徑』。」

  埃德里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眼中的鬆弛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被謹慎和探究所取代。他聽出了教授話里的深意和審視,藍灰色的眼睛裡迅速閃過一絲計算和評估,似乎在快速回想自己最近是否在哪裡露出了馬腳。

  斯內普沒有等待他的回應,繼續冷冰冰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記住,某些領域的探索,容不得半分鬆懈和……對未經嚴格驗證的『外部輸入』的輕信。你所接觸的,所吸收的,或許包裹著糖衣,內里卻可能是最致命的毒藥。保持你應有的、最高級別的警惕,別讓任何來源不明的東西,軟化了你賴以生存的盔甲。」

  他意有所指,卻又不點明,讓警告如同懸在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你的論文,」他最終給出了判決,語氣譏誚,「結論成立,論證也足夠支撐。但是——」他刻意拖長了音調,黑眸緊緊盯著埃德里克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思維的『純粹度』下降了。重寫。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剔除了所有……『雜音』的、完全體現你個人最核心思路的報告。」

  他將那捲羊皮紙像丟垃圾一樣扔回到埃德里克面前的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啪響。這個要求近乎刁難,因為論文本身並無問題,但他必須施加壓力,必須讓這小子重新繃緊神經。

  「現在,出去。」

  埃德里克站起身,收拾東西的動作依舊平穩,但速度明顯快了些。他拿起那捲被退回的論文,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他的眉頭蹙得更緊,顯然完全明白了教授的警告所指並非論文本身,而是別的、更危險的東西。那短暫的鬆弛已然徹底消失,被一種更深的警惕和快速運轉的思索所取代。

  他轉身離開地窖,黑袍下擺在身後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

  門輕輕合上。

  斯內普獨自坐在辦公桌後,指尖相對,目光晦暗地凝視著跳動的爐火。

  (放鬆?不,你最好給我重新緊張起來。)

  調查必須加快。儘管千頭萬緒,時間緊迫,但他必須找出那個藏在禮物背後的影子。那個風格眼熟、手段高超、意圖不明的存在。

  他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人,在他忙於應對養育幼崽、教導學生的間隙,悄無聲息地將觸角伸向了他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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