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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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勢?」

  唐禹點了點頭,緩緩道:「我一直很強勢,並沒有過去和如今之分。」

  「使君應當知曉,早在舒縣的時候,我的心就已經很堅定了。」

  「曾經不敢招納你,是因為我自己都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有些事,我去拼,敗了也就死了,不能連累你。」

  「但如今我為一國之主,占據川蜀大地,可以給你足夠的舞台,讓你去施展才華了。」

  「我並沒有變,變的只是時機和根基。」

  溫嶠沉默了片刻,才鄭重道:「看來相識多年的份上,我就實話實說,也是最後一次回答這樣的問題。」

  「你聽好了,我的一切都是大晉給的,我永遠都不會背叛大晉。」

  「若是大晉亂了,我便竭盡全力去整合,若是大晉倒了,我便殉國。」

  唐禹眯起了眼,死死盯著溫嶠。

  溫嶠皺眉道:「莫非你不信?」

  唐禹道:「我當然信,使君是直言不諱之人,我相信你有這個氣節。」

  「我只是感嘆。」

  溫嶠道:「感嘆什麼?」

  「感嘆你愚蠢,感嘆你糊塗,感嘆你這麼多年扭扭捏捏,從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從來不表達自己的真正主張。」

  唐禹的目光鎖定他,一字一句道:「大晉栽培了你?錯!栽培你的從來不是大晉!而是你的舅父劉琨!」

  溫嶠身影猛然一顫,差點把茶杯碰倒。

  唐禹道:「你十八歲舉秀才入仕,為上黨郡潞縣縣令,是當時的并州刺史劉琨推薦的。」

  「你二十二歲升任平北參軍,是因為劉琨事平北大將軍。」

  「你二十五歲為大將軍府從事中郎,領上黨郡太守,加封建威將軍,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因為劉琨是大將軍。」

  溫嶠面容有些扭曲,咬牙道:「別說了!別說了!」

  唐禹緩緩一笑,繼續道:「你二十七歲時,劉琨為司空,又提拔你為司空府右司馬。」

  「你二十九歲,司馬睿在建康稱王,你舅父便讓你做司空府左長史,勸你渡江南下。」

  「你照做了,因為他的關係,也因為你自己足夠出色,你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並且結識了還年幼的司馬紹。」

  「第二年,司馬睿稱帝,也就是你三十歲的時候,劉琨死了。」

  溫嶠低著頭,不言不語,渾身顫抖。

  唐禹明白,劉琨對於溫嶠來說,是舅父、是先生、是上司,卻也是宛如父親一般的存在。

  溫嶠的一生,都是依仗著劉琨而崛起的,雖然溫嶠本身也具備那樣的能力,可這一份恩情,比天還大。

  尤其是隨著劉琨的冤死,這一份恩情,就再也沒了報答的機會。

  這是溫嶠永遠的痛。

  唐禹嘆了口氣,緩緩道:「使君乃天下名士,乃人人敬佩之君子,可曾想過,自己為何成為君子啊?」

  「若無真君子在你身旁,使你耳濡目染,你有今日之品德嗎?」

  「若無真英雄在你身旁,一路提攜你,帶著你往前走,你有今日之地位嗎?」

  「但你不懂感恩,你什麼都沒做。」

  溫嶠猛然抬頭,急道:「胡說!我做了!我什麼都做了!」

  「我南渡之後,多次提出要回幽州復命,繼續為他效力,但他不允。」

  「他去世之後,我多次上書陛下,請求為他沉冤昭雪,最終陛下才追贈其侍中、太尉。」

  「我該做的,都做了。」

  說到最後,他聲音已經很小,很無力了。

  顯然,這樣的說法無法安慰到他的心。

  唐禹再燃一把火,怒斥道:「放狗屁!使君向來坦誠!何故在此事上不敢直言!」

  「為什麼劉琨不願來南方!」

  「為什麼你都走了!他都還不願南下!」

  「你敢不敢回答!」

  溫嶠嘴唇顫抖著,張口想要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唐禹並未急著說話,而是給對方一點緩衝時間。


  他給溫嶠倒了茶,才輕輕嘆道:「使君,他不願南下,是想匡扶國家,反擊匈奴。」

  「因此晉室南渡,他卻留守并州,因此他過於激進,最終被石勒擊敗。」

  「擊敗之後,仍不願走,投奔幽州,最終被聯合害死。」

  「他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知道。」

  「他善於合縱連橫卻疏於內部治理,又縱橫捭闔之術,卻少根基建設之計。」

  「他並非算無遺策之帥才,亦匪潔白無瑕之聖賢,志高卻敗,功績未競…」

  說到這裡,唐禹微微一頓,輕輕道:「但他從沒放棄過。」

  溫嶠趴在桌上,埋著頭,渾身發抖,傳來啜泣之聲。

  唐禹道:「你沒有繼承他的意志,其實,你早已放棄了。」

  「曾經的你,敢在戰場上與石勒拼殺,如今的你,更願意把自己當一個文臣、一個名流。」

  「你從不表達明確積極的軍事主張和政治主張,你說的全是中庸的話,你全在聽命行事。」

  「其實,你對司馬紹很失望吧。」

  溫嶠抬起頭來,雙目通紅,眼中含淚,聲音哽咽:「唐禹,我並沒有那麼年輕了。」

  「如果是兩三年前,我可能還有激情,還能拼一拼,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做了。」

  唐禹道:「因為司馬紹一心算計,玩權謀、搞制衡,窮盡心思在朝堂與戰爭,卻唯獨不愛民。」

  「甚至,他默許庾亮在大雪災最艱苦的時期,屠殺晉國百姓。」

  「這件事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十分痛心吧。」

  溫嶠端起茶猛灌了幾口,把頭轉到一旁,哽咽道:「陛下深謀遠慮,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做臣子的,理應支持和理解。」

  唐禹道:「前提是沒有我。」

  溫嶠沉默了。

  唐禹道:「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你或許真的理解司馬紹,但…偏偏有我。」

  「我們此前是摯友,你深知我的品性和能力,也深知我對百姓的態度。」

  「如今你就在漢中郡,你更知道我怎麼治理蜀地的,我的每一步,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對比之下,你愈發痛苦,你心中早已向著我了。」

  溫嶠冷笑不已:「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漢中也離秦國很近!秦國也做得很好!」

  唐禹道:「但那不是漢人朝廷!」

  一句話,直接讓溫嶠的身體僵硬了。

  唐禹無奈嘆了口氣,輕輕道:「我沒有一定要說服你,在任何時候,我都不願意為難我的朋友。」

  「我只是希望你,去做自己認可的事。」

  「如果晉國不行了,如果你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去處了。」

  「唐國會尊重你,會支持你去做想做的事。」

  他終於站了起來,緩步朝外走去。

  他的最後一句話,在屋外迴蕩:「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使君,我此去晉國,晉國即滅矣。」

  「何去何從,請多思慮啊。」

  溫嶠打開窗戶,看到了樓下大雪中,唐禹的身影。

  天地之中,那道身影顯得渺小,顯得微不足道。

  但地上的雪痕,那一個個清晰的腳印,又明顯訴說著…他來過。

  溫嶠知曉,對方說這麼多,無非就是要埋一下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毫不起眼,但在晉國滅亡之後就會發芽,並迅速成長起來。

  到時候,我溫嶠還能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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