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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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審大會在公社大院召開那天,雪停了,天還陰著,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

  縣裡來的兩個公安同志站在臨時搭起的木板台子上,背後是褪了色的紅旗。

  台下黑壓壓擠滿了人。

  靠山屯的,下溝屯的,連鄰近幾個屯子都來了看熱鬧的。

  1980年的冬天,這種公審大會比過年唱戲還吸引人,關乎糧,關乎命,關乎今後在這片土地上的活法。

  王守財、孫德升、王德發、劉慧四個人被押在台前,反剪著手,脖子上掛著紙牌子,毛筆寫的字又黑又大:「縱火犯」「綁架犯」。

  王守財垂著頭,身子抖得像風裡的枯草;孫德升卻梗著脖子,眼睛赤紅地盯著台下的某個方向;王德發臉腫著,嘴唇乾裂起皮;劉慧哭得眼皮爛桃似的。

  公安同志聲音洪亮,一條條念罪狀。每念一條,台下就「嗡」地騷動一陣。

  「……縱火燒毀集體糧倉,造成重大經濟損失……」

  「該!」靠山屯這邊有人喊。

  「……綁架婦女兒童,情節惡劣……」

  「槍斃!」老趙頭吼了一嗓子。

  「……勾結串聯,破壞生產秩序……」

  下溝屯那邊有人小聲嘟囔:「哪有那麼嚴重……」

  念完,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宣判。

  王守財、孫德升:主犯,有期徒刑十五年,發配興安嶺勞改農場。

  王德發:從犯,八年。

  劉慧:五年。

  「十五年!」台下炸開了鍋。

  「這輩子交代在裡頭了……」

  「活該!燒糧倉的時候想啥來著?」

  「劉慧才五年?太便宜她了!」

  王守財聽到「十五年」,腿一軟,「噗通」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孫德升卻猛地抬頭,脖子上的青筋爆起來,眼睛死死釘在台下的喬正君身上,嘶聲喊:「喬正君——!」

  「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王德發也跟著嚎:「姓喬的!你等著!老子出來弄死你全家!」

  公安同志厲聲呵斥:「老實點!」兩個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們的腦袋往下壓。

  喬正君站在人群最前排,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雪卿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手指冰涼,指甲掐進他棉襖袖子裡。

  小雨躲在她身後,小臉煞白,不敢往台上看。

  老趙頭朝地上啐了一口:「呸!死到臨頭還嘴硬!」

  陳瘸子搖頭嘆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但人群里也有別的動靜。幾個下溝屯的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

  「判得太狠了吧……」

  「燒了點糧,綁了個人,至於嗎?」

  「喬正君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這話被靠山屯的人聽見了,立刻炸了毛:

  「不狠?那是全屯子開春的口糧!」

  「綁的是婦女孩子!你家閨女被綁你試試?!」

  「孫德升是你們下溝屯的支書!你們還有臉說?!」

  兩撥人眼看要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台上的公安同志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震得話筒回音嗡嗡響:

  「肅靜!再擾亂會場,一起帶走!」

  院裡這才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壓抑的喘息和偶爾的抽泣聲。

  公審結束,人群像退潮的水,慢慢散了。

  有人邊走邊議論,有人搖頭嘆息,下溝屯的人大多低著頭快步離開,不願和靠山屯的人打照面。

  鄭主任把喬正君叫到了辦公室。

  屋裡除了鄭主任,還有縣農業局的張局長,以及剛剛恢復工作、臉色還有些蒼白的陸青山。

  「正君同志,坐。」鄭主任指了指靠牆的長條凳。

  喬正君坐下。

  陸青山給他倒了杯熱水,搪瓷缸子遞過來時,喬正君看見他手腕上還有沒消淨的勒痕。


  是那晚救火時被房梁砸的。

  「這次的事,縣裡很重視。」鄭主任開口,語氣嚴肅,「縱火、綁架,性質太惡劣。」

  「要不是你發現及時、處理果斷,後果不堪設想。真要出了人命,誰都擔不起。」

  張局長接話,語氣溫和些:「正君同志,捕魚的事我也聽說了。」

  「三天一千多斤,解決了全屯的燃眉之急,了不起。現在這種能幹事、敢幹事的年輕人,太少了。」

  喬正君接過水缸,沒喝,只是暖著手:「是大傢伙兒一起拼出來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不用謙虛。」鄭主任擺擺手,「有功就是有功。經縣裡研究,恢復你捕魚隊長的職務。另外——」

  他頓了頓,看向陸青山,「公社決定,把東院那三間青磚房正式劃撥給捕魚隊,作為隊部和倉庫使用。老陸,手續你抓緊辦。」

  喬正君抬起頭。

  正式劃撥?

  這可不是小事。

  1980年的農村,房子是集體財產,劃給個人或小集體,需要層層審批,還要上社員大會討論。

  陸青山點頭:「鄭主任放心,我明天就召集社員代表開會。」

  「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捕魚隊用,能發揮更大作用。正君帶著大伙兒捕魚,總得有個落腳放工具的地方。」

  「謝謝陸主任,謝謝鄭主任。」喬正君說。

  鄭主任「嗯」了一聲,話鋒一轉:「不過,糧倉燒了,糧食問題還沒徹底解決。」

  「捕魚是權宜之計,開春在即,春耕準備得抓緊。正君同志,你對下一步,有什麼想法?」

  喬正君沉吟片刻,放下水缸:「鄭主任,我建議兩件事。」

  「第一,抓緊修復糧倉。牆基還在,主要是屋頂和門窗。縣裡能不能撥點木材和油氈?」

  「第二,組織社員清理田裡積雪,檢修農具,準備種子。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張局長:「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你說。」張局長往前傾了傾身子。

  「咱們屯子靠山臨河,除了種地,能不能搞點副業?」喬正君說,「比如養蜂、采山貨、編織。」

  「這些東西不占耕地,婦女老人都能幹,換點現錢,貼補家用。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能頂大用。」

  張局長眼睛亮了,一拍大腿:「這個想法好!咱們縣正在提倡多種經營,你們可以當試點!」

  「養蜂的話,縣裡有技術員可以下來指導;編織品……對了,縣供銷社正在收手工編織的筐簍、草帽!」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劉棟走了進來。

  他臉色不太好看,但進門就換上了慣常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鄭主任,張局長,我來匯報一下公社近期的生產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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