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以為是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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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正君被叫到公社時,已經是下午。

  雪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幾步外就看不清人。

  他走進辦公室,肩上那杆獵槍還挎著——鄭國棟的幹事想讓他解下來,被他掃了一眼,手縮了回去。

  「鄭主任。」喬正君站定,聲音平穩。

  鄭國棟打量著他。

  年輕人,個子高,身板挺得像旗杆,臉上有凍瘡裂的口子,但眼神很穩,不像一般社員見領導時要麼畏縮要麼激動。

  「喬正君,糧倉失火的事,你怎麼說?」鄭國棟問。

  「不是意外。」喬正君開口,第一句就砸得屋裡一靜,「是人為縱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有什麼證據?」鄭國棟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糧倉壓根沒通電,哪來的電路老化?」

  喬正語速不快,字字清晰,「第二,灶台離糧倉十米,中間是夯實的雪地,沒半點可燃物。火星子能飛十米,還恰好落在糧垛上——鄭主任,您信嗎?」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王守財和孫德升:「第三,火災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見王會計和孫支書,在糧倉後牆根轉悠,鬼鬼祟祟。」

  「你血口噴人!」王守財「騰」地站起來,臉色煞白,「鄭主任,他這是誣陷!打擊報復!」

  孫德升也急了,聲音尖利:「喬正君!你自己放火燒糧倉,還想往別人身上潑髒水?!」

  喬正君沒理他們,繼續說:「第四,火災後,有人上躥下跳,想借這事整垮陸主任,還想用下作手段整我家人。這不像偶然事故——像有預謀的陷害。」

  「整你家人?」鄭國棟眉頭緊鎖,「什麼意思?」

  喬正君正要開口——

  「正君!正君啊——!」

  院外猛地炸開一聲悽厲的哭喊,撕心裂肺!

  鄰居王嬸連滾帶爬衝進院子,棉襖扣子都崩開了,臉上全是淚混著雪水:「不好了!」

  「小雨和雪卿不見了!中午還好好的,我剛去送餅子,廣播站里沒人!休息室窗戶……窗戶被撬了!被褥扯得滿地都是!」

  屋裡「轟」地亂了!

  喬正君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轉身就往外沖。鄭國棟也「噌」地站起來:「怎麼回事?!」

  劉棟趕緊上前,聲音發緊:「可能是……孩子貪玩跑出去了……」

  「貪玩會撬窗戶?!」鄭國棟厲聲喝道,眼神刀子似的刮向劉棟,「劉副主任,這屯子裡到底還有什麼事,你沒匯報?!」

  劉棟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喬正君已經衝到院裡。

  老趙頭、陳瘸子、劉大個全圍了上來,捕魚隊的人呼啦啦聚成一堆。

  王嬸抓著喬正君的胳膊,哭得話都說不利索:「我還聽見……聽見王德發那畜生的聲音,說『綁了這兩個小的,看喬正君還敢不敢狂』……」

  「王德發。」喬正君吐出這三個字,眼神冷得能凍死人,「劉慧。」

  他猛地轉身,獵槍已經從肩上順到手中,槍口抬起,直直指向剛從辦公室跟出來的王守財和孫德升:

  「人在哪兒?」

  王守財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喬正君手指搭上扳機護圈,拉開槍栓的「咔嚓」聲在死寂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我數三聲。」

  「一——」

  「喬正君!你把槍放下!」

  劉棟衝出來,聲音發顫,「你想幹什麼?!」

  喬正君沒看他,目光死死鎖著王守財:「二——」

  「在……在知青點後面那間舊倉庫!」

  孫德升突然尖聲喊出來,臉都扭曲了,「王德發說那兒沒人去……放了東西……」

  喬正君轉身就跑,獵槍在手裡攥得死緊。

  老趙頭吼了一嗓子:「跟上去!」幾十號人呼啦啦跟著衝出去,腳步聲震得地面發顫。

  鄭國棟也帶著幹事追了出去,劉棟想攔,被鄭國棟狠狠瞪了一眼:「劉棟!今天這事你要是敢有半點隱瞞包庇,我連你一塊查!」


  雪地里,人群像一股決堤的洪流,湧向屯子東頭。

  舊倉庫的門從裡面閂著。

  喬正君沒停步,抬腿一腳猛踹——

  「砰!」

  門板連著門框一起崩開,灰塵簌簌往下掉。

  屋裡,王德發和劉慧正死死按著林雪卿和林小雨。

  林雪卿嘴裡塞著破布,頭髮散亂,棉襖被扯開大半,眼睛赤紅地瞪著。

  林小雨被劉慧捂著嘴,小臉憋得發紫,眼淚糊了一臉。

  看見喬正君衝進來,林雪卿猛地掙扎,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悶吼。

  「喬正君!」王德發手裡攥著把生鏽的匕首,刀刃抵在林小雨脖子上,「你別過來!過來我就……」

  話沒說完。

  喬正君的獵槍槍管已經頂在了他太陽穴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王德發整個人僵住。

  「放下。」喬正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地,可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德發的手開始抖,匕首「哐當」一聲掉在泥地上。

  劉慧「嗷」一嗓子癱坐下去,褲襠瞬間濕了一片,臊臭味瀰漫開來。

  喬正君沒看他們。

  他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林雪卿和林小雨嘴裡的破布掏出來,解開捆手的麻繩。

  林雪卿撲進他懷裡,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牙關咬得咯咯響,卻一聲沒哭出來。

  林小雨抱著他的腿,「哇」地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這時鄭國棟他們也沖了進來。看見這場面,鄭國棟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綁人?在社會主義的屯子裡綁婦女兒童?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王守財和孫德升想趁亂往外溜,被老趙頭帶人堵在門口,像拎小雞似的揪了回來。

  喬正君把妻妹交給跟上來的王嬸,轉身走到王守財面前。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王守財腿肚子直轉筋。

  「現在,」喬正君開口,「該說說糧倉的事了。」

  王守財嘴唇哆嗦:「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喬正君笑了,那笑冷得滲人,「那我告訴你——火災那天半夜,你和孫德升在糧倉後牆根倒煤油,我看見了。」

  「你們以為天黑雪大沒人瞧見,可我那晚睡不著,在屯口遛彎。」

  孫德升「噗通」一聲癱坐在地,褲襠也濕了。

  喬正君看向鄭國棟:「鄭主任,縱火燒糧、綁架婦女兒童——這些罪,擱現在,該怎麼判?」

  鄭國棟還沒說話,倉庫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李開山帶著七八個民兵衝進來,手裡還押著一個人——是下溝屯那個黑臉漢子。

  那漢子懷裡死死抱著個鏽跡斑斑的煤油桶,桶里還有小半桶晃蕩的煤油。

  「鄭主任!」

  李開山敬了個禮,喘著粗氣,「我們在屯子外小河溝截住這小子,他正要跑!問他煤油桶哪來的,他招了——是孫德升給的,讓他扔河裡。」

  「這小子貪,捨不得,想藏起來以後自家用!」

  人贓並獲。

  孫德升徹底癱成了一灘爛泥。

  王守財面如死灰,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王德發和劉慧縮在牆角,抖得像寒風裡的枯葉。

  鄭國棟看著這一屋子人,又看看外面擠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憤的社員,深吸一口氣,聲音沉得像砸進冰面的石頭:

  「全部帶走!押回縣裡,嚴肅處理!」

  他轉身看向喬正君,眼神複雜,有讚許,有震動,也有深深的疲憊:「喬正君同志,你受委屈了。這件事,縣裡一定給你、給靠山屯全體社員,一個交代!」

  喬正君點點頭,沒多說。

  他走到門口,看著民兵把王守財、孫德升、王德發、劉慧一個個捆結實押出去。

  孫德升經過他身邊時,忽然抬起頭,眼睛赤紅,嘶聲喊:

  「喬正君!你贏了!可你別得意!劉副主任……劉副主任不會放過你!」

  喬正君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地里呵出的一口白氣,可孫德升看得心裡發毛,脊梁骨竄起一股寒氣。

  「孫支書。」喬正君輕聲說,聲音只有他倆能聽見,「你以為,我等的就是今天嗎?」

  孫德升猛地一顫,瞪大眼睛,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喬正君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妻妹。

  雪還在下,但風小了,雪片子直直地落。

  遠處,屯子裡家家戶戶開始亮起昏黃的燈火,炊煙在暮色里裊裊升起。

  李開山走過來,壓低聲音:「正君,劉棟那邊……」

  「不急。」喬正君看著雪幕深處,眼神平靜,「魚餌撒下去了,魚,自己會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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