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陸點將,喬正君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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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比外頭暖和,爐子燒得噼啪響,煤塊在爐膛里泛著暗紅的光。

  牆上糊的舊報紙已經發黃卷邊,毛主席像下頭,「先進公社」的獎狀邊角翹了起來,露出底下斑駁的土牆。

  公社副主任陸青山脫下大衣,往椅背上掛時,手指關節突著,抖得厲害。

  他重重坐進椅子裡,朝對面那條磨得發亮的長凳抬了抬下巴:「坐。」

  喬正君只坐了半個凳子,腰背繃得筆直。

  老主任又摸出那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沒點,只在粗糲的指間慢慢搓著。

  他盯著喬正君看了好一會兒,像在掂量一塊生鐵,這才開口,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劉棟要動你家糧頂數的事,我知道了。」

  喬正君沒接話,只靜靜等著。

  「王守財那小子……」

  陸青山把煙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眼皮子淺,心裡那桿秤早歪了。讓人當槍使,還覺著自己精明。」

  這話裡有話。

  喬正君抬起眼。

  陸青山迎著他的目光,忽然問:「你知道糧所還剩多少家底麼?」

  喬正君搖頭。

  他一個普通社員,沒資格知道。

  「我告訴你。」

  陸青山往前傾了傾身子,爐火在他深陷的眼窩裡跳動,聲音壓成氣音。

  「滿打滿算,全屯人勒緊褲腰帶,最多還能撐五天。」

  五天。

  喬正君心裡猛地一墜,像塊石頭直直沉進冰窟窿。

  窗外的雪,明明還沒有停的意思。

  「所以,不能幹等。」

  陸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我想了個轍——得組織人,進老林子。雪封山,山裡頭的牲口也餓紅了眼,會往山腰、山腳挪。」

  「老趙頭、陳瘸子、劉大個,我都私下問過了,他們肯去。」

  「都是老手,但……缺個領頭的。缺個眼神最毒、腳程最快、敢往深里走的。」

  喬正君瞬間明白了。

  他沒猶豫:「陸主任,要是信得過,這頭我來帶。老林子我熟,爺爺當年走過的道,我還記得些。」

  陸青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沒立刻說好,反而道:

  「不能讓你白冒險。成了,解決了眼下的饑荒,隊裡東頭那間空著的土坯房,就批給你家。你媳婦孩子,也能住得敞亮點。」

  房子。

  喬正君心尖熱了一下,隨即又涼下來。他抬頭,目光清亮:

  「陸主任,房子我要。但進老林子,光熟路不夠,得有趁手的傢伙。」

  「我爺爺留下的那杆雙筒獵槍……當年收上去,說是統一保管。」

  「這回,能不能讓它『物歸原主』?有了它,把握能多三成。」

  陸青山沉默了。

  他無意識地捻著那支煙,煙紙都快搓破了。

  獵槍是敏感物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槍的事……非常時期,我可以特批。但前提是,你得給我立下軍令狀。」

  他目光灼灼,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苗,「不止進山這一條路。」

  「你這腦子活,再想想,有沒有更穩當、更快見效的法子?山里變數太大,我等得起,全屯老小的肚子等不起。」

  喬正君腦子飛快地轉著。

  進山是險棋,獵槍是保障,但老陸要的是「更快更穩」……忽然,他腦子裡電光石火般一閃。

  「有!」他往前湊了湊,爐火在他瞳孔里跳起來,「還有一個法子,不用進山,就在眼皮子底下——河。」

  「河?」陸青山一怔。

  「對,黑龍河!」

  喬正君語速快了起來。

  「這天氣,山里牲口是往低處走。可最低的地方不是山腳,是河!河面凍實了,但冰層下面有魚。」

  「冬天魚餓,貼著冰面找食,比平時呆。」


  「而且河就在屯子邊上,不用鑽老林子,來回安全,真撈著了,運回來也方便!」

  陸青山眼睛驟然亮了,隨即又皺起眉:「冰捕?那是老法子了。」

  「可今年這冰,沒一尺也有八寸,硬鑿得鑿到什麼時候?人累垮了也未必見著魚……」

  「所以不能硬鑿。」喬正君手指蘸了點冷茶,在桌面上畫起來,「咱們用火攻,省力。」

  「火?」

  「找幾塊厚鐵板,廢車床子、破鍋底都行,在岸邊架火燒紅了。」

  喬正君比畫著,「抬到冰面上選好的地方,往下這麼一烙,『刺啦』一聲,冰面立馬酥了,裂紋能下去好幾寸。」

  「再用鋼釺子擴,事半功倍,還安全,不怕冰裂傷人。」

  陸青山聽得入神,呼吸都重了,猛地一拍大腿:「這法子——你從哪兒學的?!」

  喬正君頓了頓:「以前冬天,聽我爺爺和幾個老跑山的嘮嗑,提過這麼一嘴。說關外早年有人這麼幹過。」

  這話半真半假。

  陸青山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根源,只追問細節:「要什麼工具?多少人?你說,我現在就安排!」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咚咚」敲了兩下。

  不等裡面應聲,劉棟便推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不情願、眼神卻四處亂瞟的王守財。

  顯然,劉棟根本沒走遠,一直在外頭聽著牆角。

  「陸主任!」劉棟臉上掛起一副程式化的關切,語氣卻像夾著冰碴子。

  「我回來取份材料,正好在門外聽到幾句。喬正君同志這個想法……倒是挺『別致』啊。」

  王守財立刻在劉棟側後方撇著嘴幫腔,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屋裡人都聽清。

  「淨整些么蛾子……冰上生火?聽著跟跳大神似的,靠譜嗎?別魚毛沒見著,再把誰掉冰窟窿里。」

  劉棟抬手,做了個看似制止實則縱容的手勢:「王會計,不要急於否定嘛。小喬同志也是為集體出謀劃策,精神可嘉。」

  他轉向喬正君,目光裡帶著審視的涼意,「不過,小喬啊,你這『火攻』的法子,有幾分把握?燒鐵板要柴火吧?」

  「這天氣,家家戶戶的柴火可都是數著根兒燒的。萬一柴火燒了,冰沒開,或者開了窟窿根本沒魚,這責任……你考慮過嗎?」

  「這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浪費的是集體的資源,消耗的是大家本就剩不多的力氣和指望。」

  喬正君迎著劉棟的目光,臉色平靜:「劉副主任,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柴火,先從我家柴垛出。不夠的,我用今年的工分抵。」

  「耽誤的工時,若是最終沒成,所有參與的人,誤工算我的,我打欠條,以後用工分慢慢還。一分不會少。」

  王守財忍不住「嗤」地笑出聲,陰陽怪氣:「工分?工分能當柴火燒,能當魚吃?」

  「大伙兒空著肚子陪你折騰這一趟,耽誤的可是活命的工夫!」

  「這你拿什麼還?拿嘴還啊?」

  「若是成了呢?」

  喬正君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目光如刀般掃過王守財,最後釘在劉棟臉上。

  「撈上來的魚,全歸隊裡,由隊委統一分配,我喬正君絕不因此多拿一兩,多記一分。」

  「我拿自家的柴火,賭上自己的工分,去為大家探一條可能有的活路。劉副主任,這算不算『為集體想辦法』?」

  「還是說,在您看來,只有按部就班、讓大家守著快見底的糧倉乾熬,才算不冒險、不兒戲?」

  這話近乎直指劉棟墨守成規、不顧民生。

  劉棟臉色瞬間陰沉如水,正要反駁,陸青山重重咳了一聲,拐杖「咚」地頓地。

  「好了!」

  陸青山目光在兩人之間銳利地一掃,「爭能爭出魚來?劉副主任,你的擔心有道理。但小喬把話說到這份上,個人風險全擔了。」

  「隊裡需要提供的,無非是些閒置工具和一點協調。我看,可以讓年輕人去試試。」

  「成了,是全屯的福氣;不成,也按他說的,個人承擔,影響不了大局。你覺得呢?」

  陸青山把話堵死了。


  支持嘗試,但前提是風險個人化,成功集體化。

  劉棟如果再不答應,就是毫無道理的阻攔。

  劉棟胸口起伏了兩下,勉強壓下火氣,擠出一絲極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陸主任既然這麼說,我……服從。喬正君同志有如此……高的覺悟和膽量,我當然是支持的。」

  他轉向喬正君,眼神卻冰冷如霜,一字一句道:「那就……試試看吧。我們都等著喬同志的『好』消息。希望你別讓大家……失望才好。」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仿佛每一個字都浸著冰水。

  王守財在一旁,用幾乎人人都能聽到的「低聲」對劉棟嘀咕:「劉副主任,咱們就等著瞧吧,看是撈上魚來,還是撈上一場笑話。」

  陸青山不再給他們繼續發揮的機會,朝門外提高聲音,中氣十足:「老趙頭!陳瘸子!劉大個!別在門外杵著了,都進來!」

  早就等在門外的三個老獵戶魚貫而入,帶進一身寒氣。

  「工具的事,現在就辦!」

  陸青山直接下令,看都不看王守財,「王守財,你去倉庫,把存貨里最結實的那幾張漁網全拿出來!」

  「糧所旁邊小庫房裡,去年修水渠剩的幾根鋼釺,也找出來,立刻送到老孫頭鐵匠鋪,改成趁手的冰鑹子!」

  王守財臉一苦,看向劉棟:「陸主任,這……這動用庫存,得有條子,這手續……」

  「手續我來補!天塌了我頂著!」

  陸青山一拐杖狠狠杵在地上,聲音不容置疑,「現在、立刻、馬上去辦!耽誤了事,我唯你是問!」

  王守財被吼得一哆嗦,瞥見劉棟陰沉著臉別過頭去,只得灰溜溜地縮著脖子跑了。

  陸青山這才看向喬正君和三個老獵戶,語氣果斷:「趁現在雪小,你們直接去河邊,先試一次。」

  「成了,明天就組織人手大幹;不成,也別硬撐,趕緊回來,咱們再想進山的招。」

  老趙頭搓著手,既興奮又擔憂:「真用火烙?乖乖,這法子我老頭子也是頭回聽說……」

  喬正君點頭:「趙叔,勞煩您去找幾塊厚實廢鐵板,破鍋底也行。陳叔,劉叔,咱們先去河邊看看冰面情況,選個好位置。」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

  「捕魚,靠的是老祖宗傳下的腦子,還有咱們屯裡人……不服輸的命。」

  陸青山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又看看旁邊面色鐵青的劉棟,慢慢點了點頭,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疲憊,揮揮手:

  「去吧。家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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