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祠堂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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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填好銀行卡號,簽字綁定帳戶後,程為止總算是呼了口氣。

  但沒想到她費了許多精力,才得到的「十萬塊」戶口費,在幾個叔爺眼裡卻是一種貪婪和過度索取,甚至還打電話來訓斥:「做人要知恩懂事,莫一天聽你媽的話!」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程老三家裡也徹底鬧開了。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啦……」范朝菊看著吵得面紅耳赤的丈夫程老三和女兒,只能抱著孩子往後退去幾步,眼裡滿是無奈。

  「我要的也不多,就是十萬塊,每個人都該有的。」程禾霞很是堅持,並搬出了堂妹程為止的案例,不過程老三顯然聽不進去,怒視著她:「她是什麼人,你還要跟她學!難道以後連媽老漢都不認了嗎?!」

  對於程為止性格孤僻,與親戚之間往來漸少這一件事,早已換來許多抱怨。當籠罩在眾人面上名為「體面」的薄紗被戳破後,程老三說的話更是令人絕望。「這房子都是歸你弟的,之前幫你結婚帶小孩,我們已經做得夠多了。」

  范朝菊低下頭去,默默地擦著眼淚,幾個孩子因為一室混亂,都不敢多說話。

  唯有外孫女橙子走上前去,拉著程禾霞的手,輕聲細語道:「媽媽,既然外公不喜歡我們,那我們就走吧。」

  程禾霞看著乖巧懂事的女兒,再也忍不住了,哭訴道:「你們心疼俊林的孩子,我不管,但橙子也是你們的後代啊,難道她的學習你們一點都不管了?」

  程老三一家在城裡買了房,但更多是為了程俊林家的兩個孩子,橙子則是跟著奶奶住在鎮上。一時半會兒確實看不出什麼差距,但以後呢,關於教育這一塊兒,程禾霞絲毫不敢鬆懈。

  「爸,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想著橙子以後也能留在城裡讀書!」當年沒有上學的心酸與痛苦,在這瞬間徹底爆發,「以前為了俊林我輟學,難不成現在還要看著我女兒受一樣的罪?!這錢,你今天給也得給,不給,我就去拆遷辦坐著,讓全鎮人都評評理!」

  程禾霞擺足了姿態,若是父親不願意就不肯離開,非要將這筆錢拿到手。

  第一次看到女兒如此無理取鬧,程老三氣得要去找掃把,直到被范朝菊攔下,並嘶啞著嗓子說道:「夠了!這麼多年,你偏心也偏夠了……本來該她的錢,你就給她吧!」

  說完這句話後,范朝菊就無力地跌坐在沙發上。過往經歷一幕幕地浮現在她的腦海里:年幼的小霞背著比自己還重的行李,忍著被人打趣嘲笑還要堅持在廠里做車位,每次一發工資就全被他們給存了起來,每個月就十來塊的零花錢。

  程老三第一次看到妻子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本來高高舉起的掃把,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該如何落下。最後,他閉上眼睛,捂著受傷的肺部,想起了曾經女兒的關懷,輕聲說道:「等拆遷款下來了,我就轉給你,十萬塊,多一分都沒有!」

  如願以償得到應有的事物,程禾霞像是打了勝仗一樣開心!

  可這拆遷一事,遠比大家想的更久遠。

  來來回回折騰了大半年愣是沒有看到拆遷隊動工,就連早就簽下的合同也沒有聽到風聲,最後眾人只能各自散去。

  「管他的,反正肯定是要拆,合同都簽了,咋個會反悔……」帶著這念頭,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

  程禾霞在老家招夠了工人,廠里一直燈火通明,生意反而比之前在廣州更好。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的補貼在多次追問後,總算下發。

  其餘人返回廣州,尤其是程萬利,之前因為錯信AI技術,導致出現巨大差錯,虧損的錢差點要他破產,好在幾次周旋,總算是順利度過。但這次的意外,也讓他明白,這商場也有他玩不轉的時候。

  「媽媽,這是啥?」女兒小文不知道從何處翻到了一疊報紙,好奇地帶到了錦雨眉的面前。只看了一眼,她就「唰」地站起身,將那堆東西奪過去,追問道:「你是在哪找到的?」

  小文很少看到錦雨眉生氣發火的樣子,有些瑟瑟發抖地指了指另外一間辦公室。

  那是屬於程萬利的位置。他說自己需要安靜的空間,才有精力去處理公司和客戶的事。沒想到,居然是為了方便做這些……

  錦雨眉深呼吸一口氣,推著女兒往外走,「小文乖,你去找爺爺和婆婆玩。」

  打發走女兒後,她就直接一通電話叫回了程萬利。

  匆匆趕回的人顯得有些不耐煩,嘴裡還嚼著口香糖,鼓著腮幫子道:「一天就是催催催,真不曉得招工人做啥的……」


  「不是工人的事。」錦雨眉冷臉將之前找到的報紙通通砸在桌面上,壓著火氣質問:「這是什麼?你不是早就跟我保證說絕對不得再沾地嗎?」

  面對妻子的懇求和逼問,程萬利繃緊臉,直接往沙發上一癱,徹底擺爛道:「對啊,我是又去買馬了,那又咋樣!」

  「呵,你究竟知不知道其中的危害啊!」錦雨眉氣得實在是沒脾氣了,「之前么爸不也是這樣,你看看,現在他……」

  「錦雨眉!我不用你管這些,只要你給我守好這個工廠就行。」程萬利掏了掏耳朵,很是無所謂道:「么爸那是他自己不行,我買的這幾次哪回沒贏?要不是靠這點錢,哪能把之前虧損的錢補齊。」

  程萬利緊接著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皮面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符號。他用指尖點著其中一行,眼睛裡有種賭徒特有的、混合著血絲與亢奮的光:「看清楚了,過去六個月的收益率都在這裡。么爸那套過時了,我玩的是數據和信息,跟他在酒桌上賭面子那是兩個時代的事!」

  錦雨眉徹底沉默了,她以為的客戶匯款轉帳和朋友借貸,實則是程萬利的贏利。可這條路,能走得穩當嗎?

  「放心,我買的這些資料都很可靠,之前贏了那麼多回,你看我有輸過嗎?」程萬利放下身段,主動走過去將錦雨眉摟著,語氣裡帶著得意道:「再過兩年,我們家的別墅就能再多買一個,還有這豪車和工廠,都能越來越多!」

  他的眼裡是毫不遮掩的野心和欲望,幼時渴望的商業帝國,正在逐步誕生。錦雨眉半信半疑,眼裡是抑制不住的擔憂……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半載過去。

  等到下一個寒冬來臨時,拆遷一事總算是得到了準確消息。

  「下周就要拆老宅,大家都收拾收拾回去一趟吧。」

  家族群里特意置頂了這則消息。程禾霞還專門通知了一下沒有進群的程為止,兩人約定好見面的時間。

  數年過去,原先的小孩全部長大成人,擁有了各自的家庭,還有了自己的小孩。

  「奶奶——」伴隨著親切的稱呼。徐碧被人攙扶著從車上下來,幾次生病住院,她的身體已經不像之前硬朗,偶爾說話還有些不靈光。好在能聽得見大家的呼喊,就點了點頭,抓著旁邊程樹青和程老么的手,不肯鬆開。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回來一趟麻煩你們了。」

  還不等程樹青回答,遠處就有一台挖掘機過來,轟隆隆的聲響似乎驚醒了徐碧,她恢復了點理智,不斷追問:「牌位,你老漢……你爺爺……祖宗的牌位呢?」

  「媽,今天就是來拆老宅的,喊你回來看下,算是紀念了。」程老么大大咧咧地回答,手上還拿著借來的相機,不斷拍攝老宅。

  徐碧混濁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里倒映著越來越近的挖掘機巨影。那「轟隆隆」的聲音不再是噪音,變成了錘打在她天靈蓋上的喪鐘。

  她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下一秒,她枯枝般的手猛地揚起,卻不是打人,而是朝著祠堂虛空的方向,伸出去,又徒勞地抓握,仿佛想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魂靈。

  「敗家子,你們這些敗家子啊……」她的聲音陡然尖利,繼而嘶啞,最後變成一種非人的、從臟腑最深處擠出來的哀嚎。那不是哭,是一棟老屋在倒塌前,樑柱發出的最後呻吟。

  她看著程老么,眼神卻穿透了他,望向一個早已不存在的、香菸繚繞的祠堂。「房子沒了,祠堂沒了,根……根都刨了……」

  「媽,這些地方都要被遷走的,老漢的新墓我都選好了,就在隔壁鎮上,你願意的話,明兒個我就陪你去看看。」程樹青趕忙解釋。

  徐碧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椎,原本緊緊抓著兒女的手,一點一點,僵硬地鬆開。

  「媽,你沒事吧?!」

  「奶奶,沒得啥大礙嗎?」

  兒孫的一聲聲呼喊,徐碧有些聽不清了,她的眼前依舊是之前的老宅,還有綠油油,長勢不錯的莊稼。她想不明白,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怎麼忽然之間就要被毀掉,就連一輩子的精神支柱,也徹底坍塌。

  祠堂不在了,她也沒有什麼活頭了……

  恍惚間,徐碧似乎看到了老么和么女關心的眼神,但最後還是墜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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