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聽說要量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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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商局門口。

  工作人員臉上露出一絲歉意:「誤會,純屬誤會……」

  程為止沒應聲。她拇指的指甲深深掐進食指關節,那裡有一小塊皮膚因常年握筆而微硬。剛才急剎車的瞬間,安全帶勒過鎖骨的感覺記憶猶新。

  車窗外的花壇里,一株冬青被蹭掉半邊葉子,露出灰白猙獰的斷口。他這一句簡單的「誤會」,就能把這危險的時刻都抹平嗎?

  工作人員尷尬地扶了扶眼鏡,一臉嚴肅地承諾:「放心,我會繼續跟進這件事的,工廠的文件合規,明天就能再次開業……」

  直到得到準確回復後,幾人才終於往外走。

  此時天空已然黑透,路旁掛著的鮮紅小燈籠,看上去挺喜慶。程樹青發話:「走吧,請你們吃點好吃的。」

  附近就有餐館,落座後,程禾霞的情緒還有些低落。

  於是程為止將話題轉到了其他地方:「老家的房子,啥時候去量呢,一直光聽見打雷也不見雨點……」

  程樹青叫了兩杯熱豆漿,推給她們。自己面前是餐館免費的、泡到發白的茶水。她端起來吹了吹,沒喝,只是讓熱氣虛虛地呵在臉上,眼下的青黑在熱氣中顯得更濃了些。「拆遷的事,」她終於開口,聲音像被茶水濾過一遍,去了情緒,只剩事實的渣滓,「我打聽過,流程很長變數也多。先吃飯吧。」

  吃飽喝足,姐夫霍滿山來負責接送她們。

  直到回了鎮上的路,程為止才終於忍不住說道:「霞姐,你覺不覺得小姑變了?」

  「這麼多年過去,人肯定會變的……」程禾霞苦澀地笑了笑,坐在副駕駛的她,表情一直很彷徨。霍滿山頻頻看她,嘆氣說道:「要真是做不下去的話,我們還是繼續回廣州經營吧?」

  「不!」忽然之間,程禾霞像是燃起了鬥志。她咬緊牙關,看著眼前的霧氣,憤然道:「之前那麼苦都熬過來了,我就不信這次不行!」

  坐在後排的程為止笑著附和:「對,聽說鎮上拆遷後,附近也要搞不少工廠嘞,早些入駐也是好事。」

  此事之後,程禾霞幾乎是將半個家都搬到了新的廠房裡,經常盯著經營。

  在她忙得不亦樂乎時,程為止也時常去送點好吃的。

  這引得裴淑有些抱怨不斷:「你呀,一天就知道心疼那些外人,咋個不為你老媽多考慮考慮?」

  程為止還來不及發出疑惑,就聽到老夏走過來勸道:「好生跟為為說,她能懂事的。」

  老夏的聲音黏膩地貼過來:「為為,你媽的戶口可是個金疙瘩,單獨一個戶頭幾十萬呢……」他說話時,嘴裡有一股劣質菸草混著午飯蒜泥的味道,隨著熱氣噴在程為止面前。

  對於這個繼父,程為止並沒有什麼好感,只微微側過臉點頭。

  這換來裴淑的不滿,忙上前質問:「欸,你這是啥態度!我就知道你一天只曉得心疼你老漢……」

  「我沒有。」程為止感到深深的疲倦,這種相似的話,她聽過無數遍早已受夠,當即就轉身打算回屋去。

  「去跟你老漢說,那錢,我一分都不能少!」裴淑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程為止猛地抽回手,手腕上留下幾道清晰的白痕,隨即慢慢充血變紅。她抬眼,撞上老夏的目光。他還在笑,但眼裡一點光都沒有,像兩口乾涸的井。「乖,等錢到手了,你媽的項目……才好運轉。」他把「運轉」兩個字,嚼得意味深長。

  胃部的疼痛感再次襲來,程為止不耐煩地皺起眉,一句話沒說將門直接關上。

  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霞姐的電話。

  「快些去,說不定是有人去量房子,你得在場,告訴那些人我的戶口要分出來,還有你也得占一間房。」裴淑嘮嘮叨叨,眼皮下有些泛青,看起來是一夜都沒怎麼睡好,一聽到開門的動靜就立馬鑽了出來。

  「好。」程為止沒說多餘的話。

  下樓到大橋附近找了輛三輪車,順便還買了兩個三角包吃。裡面是白糖餡地,一口咬下去還有些燙嘴唇,放在手心暖乎乎。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車輛經過,數十年過去,當年那個貧瘠的小村鎮,早已變得繁華許多,就連鎮上的街道和高樓都與之前在城市裡看到的沒有多少差別,變得更新穎和時尚。重新經過曾經購買蛋糕的小店,發現面積擴張了不少,門牌也是換成春季的嫩黃色,門前擺著一個粉色的小蛋糕模型,偶爾有路人過去會上手摸摸真假。


  才到老宅門前的水泥路,就瞧著不少人圍在一起。

  看到程為止過來,還故意打趣道:「耶,為為也來了,是來看量房子噢?」

  此話一出,旁邊的程老么臉色很是不好看,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放在唇邊,有些抗拒地說道:「離拆房子還早呢,一天惦記著這些做什麼,真是沒事找事……」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指剛才那人。

  程為止垂眸,將父親叫到了一旁,輕聲跟他說起母親裴淑的想法。

  「想都別想!」程老么一句話否決了,礙於旁邊還有人在,壓抑著怒火道:「這些年你媽對你不管不顧的,現在分錢了想來緩和關係啦!」

  程為止有些沉默,不知該怎麼回答,想起臨走時裴淑的話,就無奈地解釋:「政策規定了,像媽這種情況,確實可以分開來算,一個人大概能領個二十萬吧。」

  「不行!我的房子憑啥給她分,她算老幾啊,再說了,她都嫁給別人了就算戶口在這又有什麼用?」程老么情緒激動,程為止擔心鬧得更不愉快,就緩和道:「那等工作人員來了,我再去問問……」

  「我跟你說,這事沒得商量!」程老么毫不留情地拒絕。

  程為止「唉」了一聲,遠遠地看著四周的房屋。

  幾個叔爺自打回來就沒有一天閒著,拎著灰桶子將以前不在意幾乎要塌完的豬圈,還有沒有裝修的空房間,全部都塗上了白漆。

  門口處還堆放了許多一卷一卷的貼紙,邊緣處是棕褐色的。

  程老么一根煙吸完,情緒稍微降了下來,像是沒話找話般地說道:「這幾天你三爸二爸忙得不行,樓上樓下都買了貼紙……要不是為了多換點錢,誰願意大冷天的去折騰!」

  村上早就說了,這帶瓷磚的和清水房,賠償不一樣,為此,這段時間家家戶戶都在緊急搞工程。程為止理解眾人這份心思,沒有多說什麼。

  不遠處的那些人依舊湊在以前商量關於拆遷的事。

  程為止和程老么則是沿著舊路一直往前走,幾百米外是一個老舊的小學,多年過去也荒廢了。「現在哪還有學生願意留在這,都跟媽老漢去城裡上學啦!」程老么待在老家這段時間,吃了不少席,看透了不少事,像是嘲諷般地說道:「為了這錢,後院那老慫家愣是鬧著要分家……喏,你看這家。」

  他的腳步停在一處大宅子前,幽幽說道:「生幾個子女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一根繩子自己吊死了,這還沒拆呢,就鬧出這麼多事,聽說村上有幾戶夫妻都商量好了,等錢到手就拜拜。」

  為拆遷,有人「假結婚」,將戶口提早挪過來;有人「真離婚」,只為忍了一輩子的怨氣,終於有機會釋放。短短半個月,程老么也看過了不少人情冷暖。

  「為為,等有空就去看看你奶奶。」程老么嘴角綴著點笑容,壓低嗓音,神神秘秘道:「她之前腦子還清楚的時候,說了房子到時跟我們一起算……」這也就意味著,很有可能多上十來萬的收入。

  程為止覺得喉嚨發緊,聲音乾澀:「爸,政策上說,我也有十萬塊,是嗎?」

  程老么夾煙的手頓在半空。他緩緩轉過頭,臉上的肌肉先是凝固,然後滲出難以置信的寒意。「你說啥子?」

  空氣徹底凝固了,遠處叔爺們刷牆的「沙沙」聲,被無限放大。

  程為止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她解鎖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蒼白的臉,然後將那張「博士錄取通知」的截圖,像遞上一紙契約,緩緩舉到兩人之間。

  程老么眯起眼,湊近。看了很久。忽然,他肩膀聳動起來,發出一陣「咯咯」的、像是被嗆到的笑聲,越笑越大,最後變成一種嘶啞的狂笑,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

  「哈哈哈……博士!哲學博士!我程何勇的女兒……有出息!太有出息了!」他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笑聲在空曠的田地間迴蕩,卻沒有任何溫度。等笑夠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角,再看向程為止時,眼神里有一種瞭然和冰冷。

  「用十萬塊,買我女兒一個博士名頭……值。」他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筆心照不宣的交換,「等量房子的來了,你自己去說。這錢,爸給你。」

  程為止稍微放下心來。

  幾天後,程老么忽然打來電話,說是拆遷負責人在鎮上,喊她出來談事。

  臨走前裴淑有些不放心道:「記得我的叮囑,能要就要,反正都是白來的東西……」


  程為止擰眉,繼續一言不發。

  等碰面後,拆遷的工作人員先是語重心長地勸道:「哪有女兒還吵著要錢的,有些人家生個兒子都沒有拿……」

  「可我爸說了要給我。」程為止勇敢地懟了回去,並表示查詢過相關政策,「我已經成年了,屬於我的錢就該打到我卡里。」

  工作人員啞口無言,然後看了看程老么,再冷臉道:「那行吧,不過你媽的戶口我們可管不著了,畢竟她已經嫁到了別的村子。」

  「不管她那些,走,先去吃飯嘛。」程老么殷勤地招呼,工作人員則是帶他們來到了一戶剛開的火鍋店,看上去裝修一般,菜單上的價錢幾乎比廣州還貴,一盤毛肚就是78元,別說還有黃喉和其他菜式。

  「就這麼點哪夠啊!」那人一口氣點了滿滿一桌子,並且還打電話搖來了三個陌生人。

  一通折騰總算是點好了單。

  「好了,就這樣吧。」工作人員話裡有話。

  轉身臨走前,程為止聽見父親拔高的嗓音:「我女兒是哲學博士!剛考上的!」聲音里殘留著一絲炫耀的顫音。

  桌上的人「嗯嗯」應著,筷子卻伸向翻滾的紅湯里最嫩的肥牛卷。有人嘟囔:「博士好,博士好……不過這家的牛肉確實新鮮,程老么,下次還來這家吧!」

  程為止站在櫃檯前,手裡的帳單輕飄飄的,卻又沉得墜手——三千塊,是她一個半月的生活費。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那十萬塊未來將要承載的,遠不止是學費和生活費,還有此刻瀰漫在火鍋腥膻熱氣里的、所有明碼標價的情誼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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