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楓香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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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的秋天,楓香樹長勢很好,一眼望過去,到處都是橙紅色,很是喜人。

  時間的沙漏在程家各房以不同的流速滑落。

  在王雲清這裡,就變得有些慌手慌腳了。作為新生兒的母親,她沒了解太多育兒知識,每日都在照顧孩子、身材走樣的焦慮以及與婆家之間日復一日的摩擦中度過,這將她原本就不甚開闊的世界擠壓得更加逼仄。

  嬰兒的啼哭,婆婆范朝菊關於「奶水不足容易影響孩子聰明」的念叨,丈夫背對她刷手機時沉默而寬厚的脊背,都成了她嫌棄不易的催促聲。

  真正的安慰,只剩下發光的屏幕。夜深人靜,孩子終於睡去,王雲清蜷縮在沙發一角,手指在電腦桌前對著那台舊筆記本飛快敲擊。

  現實里總是有苦難言的她,終於在幾個母嬰論壇和同城交友群里找到了所謂的「存在感」。

  那裡有和她一樣抱怨產後身材、婆媳關係的「姐妹」,有善解人意、說話幽默風趣的陌生異性。為了更好地融入大家,王雲清特意給自己起了一個溫柔的網絡暱稱,並且上傳了多年前清瘦時的藝術照。

  在虛擬的交談中,她是被傾聽、被讚美、被需要理解的「雲淡風輕」,而不是現實中那個步履沉重、情緒不穩定的「胖子媽媽」。

  為了維持這種被珍視的幻覺,也為了穩固自己的「富婆」身份,王雲清開始為一些遊戲角色購買皮膚,給「聊得來」的網友點外賣,甚至在某個聲稱能帶她做「情感諮詢兼職」的網友慫恿下,投入了幾筆不大不小的錢。

  錢從何來?自然是程俊林被迫上交的生活費,以及她以「給孩子買進口用品」為名從公婆那裡討要的額外開銷。屏幕的微光映著她專注而略帶恍惚的臉,像極了當初眾人熬夜搶車票時的堅持。

  相比較妻子的變化,程俊林就顯得沉默寡言許多。自從他在雲南那邊濕了腳,便再也不敢到處吹牛,整日只能停在衣車前,妄圖通過這一點點改變來換取家人的信任。

  尤其是現在,升級為父親的他,再也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而是需要依靠工廠來為家人賺取生活費和未來的負責人。

  「咳咳咳——」

  興許是入秋之後,這天色漸涼,程老三的咳嗽聲一日比一日加重。

  「你呀,還是要多注意,少抽點菸。」這叫所有人都變得提心弔膽起來,但誰也不敢說讓他去檢查一下。

  大家都想起了賀老四的結局。

  擔憂害怕里,一聲聲咳嗽聲穿透薄薄的牆壁,敲打在程俊林的耳膜中。那聲音里有一種生命被磨損、被掏空的虛弱。他猛然想起,父親這個曾經為他遮風擋雨、如今卻被債務和失望壓彎了腰的男人,是否也會在某一天突然倒下?

  意識到這點後,程俊林看向了母親范朝菊懷中的兒子。

  小傢伙一天一個樣,開始會無意識地抓住他的手指,黑亮的眼睛懵懂地望著他,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這柔軟的、全然依賴的生命,像一面鏡子,照出他過往所有的不負責任和荒唐。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等著父母收拾爛攤子的小孩了。

  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責任的沉重感,迫使程俊林必須開始直面人生艱難。

  他不再遊手好閒,主動向父親提出去廠里幫忙。從最簡單的剪線頭、打包開始,他沉默地幹著。手指被針扎過,被布料邊緣割傷,他吭也不吭。

  吃飯時,程俊林主動提到:「爸,我看車間裡的那些複雜印花定位,沒啥人願意做,不然以後就交給我來吧……」這種活繁瑣、需要耐心且對整體技術提升幫助不大,很少有固定工人願意專精。

  此刻程俊林願意去做,簡直是幫了廠里的大忙!

  「好!兒子,你總算是長大啦……」程老三捂住胸口,露出一副很是感動的表情。現在有了不止是有了個大孫子,就連兒子也踏實肯干,以後家族生意肯定會越來越好!

  從此以後,程俊林不再到處亂跑,專門琢磨雜款。他沒人教就自己一遍遍拆了又做,做得慢,但極其認真。漸漸地,這些別人不願碰的「邊角活」,反而成了他的「專屬」。

  由於細心,程俊林所做的修補幾乎看不出來,因此處理的特殊訂單返工率最低。

  夫妻倆自從鬧了一場後,便再也沒有爭執。

  現在他的工資一點點漲起來,雖然離還清債務遙遙無期,但至少能每個月拿回一筆實實在在的錢,交給王雲清一部分,剩下的攢起來,心裡那份因為堂哥程萬利太厲害而產生的惶惑,被一種屬於家庭的踏實感緩慢地填充著。


  程俊林依舊話不多,但背脊挺直了些,眼神里多了種沉靜的專注。生活的重錘沒有將他擊碎,反而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將他鍛打出了「踏實」的品質。

  在眾人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另一場風暴正在程老二家悄然而猛烈地席捲。

  賀文敏的「舊病」犯了。她整天叫嚷著腰疼腿麻,壓根下不了床,那車間裡的事自然顧不上。程老二焦頭爛額,既要跑訂單,又要管生產,回家還要面對妻子愁苦的臉和唉聲嘆氣。

  直到某天,一個年輕女工在廠門口堵住他,哭哭啼啼要他給個說法。

  「程老二在外偷腥!」這樁醜事瞬間炸開。

  賀文敏從床上一躍而起,腰不酸了腿不麻了,眼裡燃著熊熊的火。

  這個該死的程老二,就讓他管理了幾天工廠,居然就敢胡作非為了!

  如今要是不好好懲罰一下,還會有更多的蒼翼在這飛來飛去……以後這清淨日子,怕是再也沒了。

  賀文敏本來要去向程老二問責,但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之前來吵鬧的年輕女工。於是立即抄起門後的長柄掃把,問清了那女工的租住地,風風火火殺了過去。

  一幢擁擠的出租樓下,好些人圍在一起,而賀文敏的罵聲穿透了幾層樓板。

  「敢做不敢當,算啥子好漢!有本事偷人,咋個沒本事出來啊!」

  旁人一聽這話,本來還想勸架的心也收了回去。

  賀文敏往地下一坐,開始哭嚎起來:「程老二你個不知廉恥、為老不尊的,居然敢去招惹二十出頭歲的小姑娘,簡直是沒有天理!」

  她不止是叫罵程老二,更將程家近年來的種種「不堪」都抖落出來,罵得四鄰皆知,罵得那女工捂著臉不敢出門,最後驚動了房東和社區民警。

  即便是在派出所調解時,賀文敏依舊氣勢如虹,邏輯清晰:「警察同志,我這是維護家庭打擊歪風邪氣!這種破壞別人家庭的人,不該罵嗎?我男人糊塗,我回家教育,但外面的髒東西,必須清理乾淨!」

  被狠狠罵了一頓的程老二已經面如土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面對警察,只能再三保證:「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風波最終以程老二寫下保證書、賠了一筆錢給女工了結。

  回到廠里的小屋,賀文敏把掃把一扔,重新躺回床上,聲音嘶啞有些無力:「老二,我病了車間的事管不了,那件事也讓我徹底心寒了,以後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這怎麼得行?!」

  程老二乾巴巴地回答,一個人站在門口,有些進退兩難。

  當初吵著鬧著要和老三分家,後來也確實如願以償了,但這個家裡廠子都是由妻子賀文敏一個人操持著,他能做的就是按照妻子要求去外面跑點腿。

  現如今當家做主的權利交給了自己,反而變得不自在了。

  他一個人要應付原本夫妻兩人負責的攤子,從早忙到晚,眼看著到手的訂單卻因這場鬧劇和妻子的擺爛而流失了一些。不過一個月,他便熬得兩眼通紅,頭髮大把地掉,嘴邊起了一溜燎泡。

  一個深夜,程老二終於徹底認清,這個家、這份小小的產業,離了賀文敏這根定海神針,真的玩不轉。於是,他開始低聲下氣地道歉、保證:「老婆,以後你說一不二,我再也不敢胡來了。」

  賀文敏聽後睜眼,淡淡回應:「我老了,身體不行了,以後就在家給你做做飯,打個雜。」

  「不行,這個家還是得靠你!」程老二將財政大權和客戶們都重新交回她手上,她才「勉強」地,一點點「康復」起來,重新回到車間。

  經此一役,程老二那點不安分的心思被徹底熬干,再不敢有絲毫糊塗念頭。一場疾風暴雨般的鬧劇,就此徹底消失……

  不久後,程老二在老家工作的兒子程柯生了二胎,一家人特意來廣州為程老二慶生,甚至帶著點沖喜似的意味。席間,賀文敏笑容得體,指揮若定,仿佛之前的鬧劇從未發生。程老二則顯得有些沉默和疲憊,但看著兒孫繞膝,眼底也泛起了些微真實的笑意。

  「好,一家人團聚就是真的好!」

  飯後,兒子提議去相館拍張正式的全家福。照相館裡燈光雪亮,背景是俗艷的瀑布油畫。程老二和賀文敏端坐中央,兒子、兒媳抱著兩個孩子站在身後,小孫女被奶奶摟在懷裡。

  攝影師喊著「看這裡,笑一笑!」,閃光燈亮起的剎那,程老二下意識挺直了背,賀文敏的嘴角彎起一抹弧度,像是個十足的勝利者。

  照片沖洗出來,人人臉上都掛著笑,一派和諧美滿、人丁興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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