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減肥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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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業前,程禾霞心裡那點對娘家的牽掛和不忍,促使她給父母打了個電話。

  「廠子都租好了,就差開業……」程禾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許是想聽聽他們的意見,或許只是想得到一句簡單的「好好干」。

  然而,電話那頭,父親程老三的聲音異常冷淡:「開廠?你們自己拿主意就好。我們現在哪敢給你們提意見?俊林出事的時候,你不是挺有主見的嗎?」

  面對父親的控訴,程禾霞捏緊了手機,不知如何回應。

  直到對方冷哼一聲,然後母親范朝菊接過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和一絲怨懟:「小霞,不是媽說你,當初你要是能拉你弟弟一把,他何至於……現在你們倒好,自己悶聲發大財去了。」

  「媽——」程禾霞苦澀地喊道,剩餘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范朝菊並不以為然,而是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說下去:「對了,你以前跟那個徐慶,最近他好像也混得不錯,你們沒聯繫吧?滿山知道你們以前那些事不?」

  站在一旁的程老三也陰惻惻道:「開廠是大事,夫妻同心才行,可別因為些陳年舊事鬧不愉快……」

  程禾霞舉著電話,渾身冰涼。她沒想到,曾經的拒絕,換來的不是理解,而是如此沉重的怨恨和近乎惡毒的猜疑,心中那點對親情的期待,瞬間碎得乾乾淨淨。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媽,我曉得的,你們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程禾霞靠在牆上,久久沒有動彈。為了補貼家用,她早早輟學,所賺的錢,包括彩禮都留給了家裡,現如今只換來了一些怨懟。

  家裡人至今還在怪她,怪她沒有貼心貼肺地幫扶弟弟……

  一想到這點,程禾霞心裡就十分痛苦,她想,當初要是一直留在深圳拼搏,而不是回到這裡來,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見到她半天沒回屋,丈夫霍滿山就走過來,握住她冰涼的手:「怎麼了?」

  程禾霞搖搖頭,把臉埋進他懷裡,悶聲道:「沒事,就是以後真的只有我們三個了。」

  幾天後,范朝菊偷偷跑了過來,找到正在打掃廠房的程禾霞。

  她塞給女兒一個厚厚的信封,眼神躲閃:「這裡面是一萬塊,媽自己攢的私房錢……本來想留著應急,或是以後給橙子買點什麼。你現在要開廠,到處都用錢,先拿去吧。」

  「媽?」程禾霞清楚,這段時間家裡因為弟弟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所有的錢全部拿出去填債,要是被父親知道這件事,兩人怕是又要吵起來!

  「沒事。」范朝菊搖搖頭,沒提程俊林,也沒再提徐慶,只是反覆摩挲著女兒的手,「好好跟滿山過,別虧待自己。媽……媽就這點能力了。」

  程禾霞捏著那摞浸透著母親複雜心緒的錢,喉嚨發堵。這一萬塊,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從未想過,母親居然還存了這份心事。

  「媽,謝謝你。」最終程禾霞還是收下了。

  母子倆在這秋風裡釋然一笑,仿佛當初的吵鬧只是一場意外……

  ……

  「噼里啪啦——」

  一陣響亮的鞭炮聲里,眾人紛紛舉杯同慶。

  「今兒個是我孫子的滿月酒,大家盡情喝,盡情耍!」

  程俊林的妻子王雲清,在全家近乎劫後餘生的狂喜中,生下了一個男孩。

  為了慶祝這難得的喜事,程老三特意擺了幾桌滿月酒,席間紅光滿面,仿佛兒子那筆尚未還清的巨債和曾經的狼狽,都隨著孫子的啼哭被一筆勾銷了。

  「好好好,我們老程家有後了!雲清可是大功臣!」他端著酒杯,意氣風發。

  然而,媳婦王雲清卻有些不自在地面對著眾人的誇讚,以及悄悄扯了扯不太合身的毛衣。

  自從懷孕後,為了給所謂的「大孫子」增加營養,老三一家沒少給她燉煮一些補湯,還有那些甜膩的糕點。這一口接著一口的,愣是讓原本就豐腴的她體重直逼一百八十斤。

  看著鏡子裡的近乎圓柱的自己,王雲清很是崩潰。

  她想到了夜間休息時丈夫嫌棄的一瞥,還有那黑色的色素沉澱,以及剖腹產留下的傷痕。整個人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開始瘋狂購買各種減肥藥、代餐粉。

  只要是能恢復身材,不管再為昂貴的保養品,她都願意買單。


  這一下子,王雲清就成了附近美容院裡有名的常客。每次店裡一到新產品,店員就會主動打來電話,甜甜笑道:「喂,雲清姐,東西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來體驗呢!」

  買,只要能夠恢復成十八九歲的小姑娘身材,不管多貴都買!

  上頭的王雲清壓根沒有想過家裡的債務問題,在她看來,反正家裡還有個工廠在,只要等到客戶結清貨款,那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為此,本就因債務而焦躁的程俊林和她爆發無數次爭吵。

  「王雲清,你究竟想要幹嗎?」程俊林憋著怒火,看著妻子塗脂抹粉,又要往外走去,便上手拉住了她,然後指著一旁抱著孩子的母親范朝菊:「你看看,孩子出生這麼久,你餵過幾次奶?」

  「不是跟你說了,吃奶粉就行嘛!」王雲清有些不耐煩地解釋,她因為服用過藥物,再加上擔心母乳餵養會讓身材走形,自然沒有辦法接受這一點。

  這讓一門心思撲在孫子身上的范朝菊也頗有微詞,婆媳關係降至冰點。

  原先熱鬧非凡的程家,再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廣州大學內,木芙蓉開得正好,朵朵粉嫩嬌艷,又自帶一些貴氣。

  作為大一學生的程為止,正閒適行走在大學城內整潔而充滿設計感的道路上,與她記憶中棠下、大墩的街景截然不同。之前報考時,她特意選擇了廣州大學,與其說是眷戀,不如說是一種現實的權衡與某種隱秘的「觀測」心態。她既需要學校這個資源較為集中的平台,同時,也想近距離地、以新的眼光,審視這片試圖逃離又無法真正割捨的土地。

  地鐵十三號線宛如一條冰冷的血管,連接著她的兩個世界。一端是圖書館的靜謐、課堂上的思辨、同齡人關於未來和理想的輕盈討論;另一端,是母親那個昏暗嘈雜的布匹市場隔間。既是三叔家為新生兒舉辦的、氣氛微妙的酒席,還是堂姐程禾霞那剛剛刷完漆、還空蕩蕩的新廠房。

  關於裴淑的「新店」,程為止在周末抽了個時間去看過。

  那個狹小的空間裡,母親埋首在衣車前,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在角落默默裁剪布料,兩個人有種怪異又和諧的默契。

  看到女兒來,裴淑眼睛亮了一下,擦了擦手,給她倒水,有些侷促地介紹:「這是老夏,偶爾在店裡幫忙的,平時不住在這……」

  這種話,未免有些多餘了。

  程為止對老夏點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個簡陋卻井然有序的空間,看到母親眼中久違的微弱光采,也看到老夏那過分勤快背後的一絲不自在。她就像是誤闖進了別人家裡一樣,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於是,程為止便沒有多問,只是放下一點水果,說道:「媽,你注意休息,有事打電話。」

  距離幾公里外就是三爸的逸合廠。

  程為止知道侄子之前滿月,就專門帶了點禮物來到廠子門口。

  「來就來,還送啥子禮嘛。」三媽笑著接過去,安排程為止坐下。

  她坐在角落,三叔三媽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就是淘氣……」。

  程俊林強打精神,卻難掩頹唐地招呼客人,一旁的嫂子王雲清穿著緊繃的裙子,笑容勉強。

  「為為。」堂姐程禾霞及時將她的理智喚回,然後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與疏離。

  吃過簡單的晚飯,程為止重新乘坐地鐵往回趕。

  她走在江邊,看著對岸璀璨的「小蠻腰」,想起老城區斑駁的樓房,隱隱嗅到的燉湯的香氣與隔壁公廁隱約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特殊的體驗。

  如果說,之前對於廣州的想法,僅僅只是一個過路人。那麼身為廣州大學的學生,也是即將留在這座城市工作與生活的她,現在更想深入了解這座城市的歷史,去了解疍民文化、西關小姐、改革開放的潮起潮落。地理上的「不遠」,反而催生了一種心理上的「間離」。她不再只是那個被灰塵和瑣事包圍、一心想要衝出去的少女,她開始試圖理解,這灰塵從何而來,這瑣事如何織就了無數人的命運圖譜。

  程為止依然不愛那些糟粕的思想,依然能敏銳地嗅到空氣中屬於工廠、屬於掙扎的悲涼底色,但恨意漸漸沉澱為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她明白了,父親程老么的虛榮與逃離,母親裴淑的浪漫與跌倒,堂姐程禾霞的忍讓與覺醒,甚至堂哥程萬利的冷酷與算計,都是這片特定土壤上生長出的、帶著必然性的植株。

  此刻大家的分開,不再意味著簡單的厭惡和拋棄,而是更艱難的理解、辨析,然後將真正屬於自己的部分,從這盤根錯節的共生體中,一點點剝離出來。

  夜晚,她在宿舍的昏黃檯燈下寫下日記。筆尖划過紙面:「今天見到媽,她的店很小,但有種淡淡的溫暖感,至於那個男人,還需要仔細觀察……小侄子很胖,哭聲洪亮。三爸的笑聲也很吵鬧,好像能蓋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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