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結婚綜合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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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涼如水,四周都靜謐極了,像是被蓋了層薄膜,聽不見絲毫響動。

  午夜夢回之際。

  「啊!」突然從睡夢裡清醒過來,程萬利滿頭熱汗,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

  剛才那場景著實有些嚇人,幾乎讓他後脊背都濕透,呼吸也急促起來。

  夢裡,么爸程何勇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模樣,而是用一雙悲哀又洞悉一切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在問:「萬利,這就是你想要的?」

  程萬利老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甚至這一雙手都還在微微發顫。

  「萬利,你沒事吧?」睡得迷迷糊糊的錦雨眉伸手一摸,枕旁的人已然起身。昏暗的夜裡,他聲音沙啞地避開了錦雨眉試圖安撫的手:「我去抽根煙。」

  幾聲沉重的腳步聲里,程萬利來到了小客廳。這件屋子還是未婚妻錦雨眉搬到大墩之後,他特意去租的,沙發上擺滿兩人一起去商場抓的玩偶,溫馨里多了份家的舒適。

  仰頭陷在沙發里,草莓熊的絨毛蹭著他的臉頰,痒痒的,卻揮不去心底的冰冷。對么爸的愧疚、對出人頭地的渴望、對現狀的不甘……幾種情緒在他胸腔里廝殺、角力。整顆心砰砰直跳,臉也因為內心的激烈鬥爭而變得滾燙。

  他摸索出手機來,打開收件箱,裡面還有許多跟劉車管的往來證據。

  他指尖冰冷,毫不猶豫地選中,刪除。屏幕上「刪除成功」的提示一閃而過,如同他心頭最後一點猶豫被徹底格式化。無用之物,就該被清理乾淨,如同割除腐肉。

  一股混雜著負罪感的快意,像劣質白酒一樣燒灼著程萬利的胃。他想起逸意廠通宵達旦的場景,無數條牛仔褲堆積如山,而那山巔,曾經站著么爸,現在……該換人了。

  必須贏!他在心裡對自己咆哮。這不只是為了我,是為了所有被老一套人情世故壓著,喘不過氣來的年輕人!我這是在……清理門戶!

  對,不只是為了自己。逸益包裝部跟著他吃飯的工人,還有那些被么爸「義氣」束縛住的兄弟……只有掀翻那座大山,大家才能真正按能力分肉吃,而不是永遠等著么爸的「恩賞」!

  意識到這點後,程萬利就要拿出手機,可下一刻,他又頓住了。

  剛剛發生了劉車管這件事,所有人的心裡都警惕著呢,最好還是稍安勿躁,等待以後的時機。

  幾乎是同一時刻,三道身影在月夜裡慢慢往回走。

  自從離開了那煙霧環繞的鋪子後,徐慶覺得那股不安感越來越重。他看著師傅在牌桌上輸錢後發紅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熟悉的、屬於賭徒的瘋狂。

  「好了老么,我到廠門口了,你們慢慢走。」程志強神神秘秘地靠近程老么,憋著喜悅說道:「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別告訴老三一家。」

  「哎呀,都是兄弟說這些。」程老么擺擺手,看著程老二進了樓里,這才轉身看著徐慶。

  幽幽的光線照在兩人的身上,看上去有些淒冷。

  程老么搓動了下胳膊,從兜里掏出一支煙欲點上,但天公不作美,一直刮著風,害得他只能幹巴巴地把煙叼在嘴旁。

  「師傅。」徐慶艱難地走上前,拿手遮了一半,幫著程老么將煙點好。他這一雙眼睛很是憂鬱和不安,好幾次都要開口說話。

  程老么是個人精,哪裡還不曉得這意思,當即吐出煙霧,緩緩開口:「說吧!」

  「師傅,買馬不是正經事,玩玩可以,千萬莫當真了……」更別說上癮,徐慶原是想著再好好勸說幾句,當初瞧著程老么一擲千金的豪爽模樣,只怕早就已經去過多次。

  「嗐,我知道十賭九輸,可我總覺著下一把就能把丟掉的東西,都贏回來。」程老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火光忽明忽暗的。

  徐慶微微抬眼看著他,似乎想不明白既然程老么懂得這個道理,為何還要執迷不悟。

  「廠里事情多啊,不僅累人,還累心。」程老么像是終於找到了個傾訴對象,苦笑一聲,將手上抽完的菸頭扔在了地上的水凼里,一縷青煙驟然混入空氣。

  「老劉這一折騰,敗壞了逸意製衣廠不少名聲,有些客戶要求取消下個季度的合作,你說我該怎麼辦?這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呢!」程老么說著說著就嘆氣起來。

  「以前覺得帶著大家從四川出來,有飯一起吃,有活一起干,就是頂好的事。現在才知道,這船越大,浪頭打過來就越疼。你師娘……有些事跟她也說不著,平添煩惱。只有在牌桌上,那幾張牌是清清楚楚,輸贏都痛快。」


  望著這個站在路燈底下,形象有些滄桑的男人,徐慶似乎有些理解他當初在牌桌上的過激行為,但同時又感到無盡的悲哀。

  這種虛無縹緲的期望,是永遠不可能得到回應的……

  收拾完工廠的「垃圾」之後,程家暫時收穫了一段時間的安穩日子。就連一向沉浸於製衣廠的程老三夫婦,難得露面給眾人發來了邀請函。

  「小霞要結婚了?!」裴淑首先表示驚訝,用眼神看了看程老么,或許是以為對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就給人介紹了對象。哪知程老么搖頭攤手,表示跟自己沒有半點關係。

  「是小姑的意思。」程萬利主動走出來介紹,「聽說是她認識的弟弟,雖然家裡窮點,但人不錯能幫得上三爸的忙。」

  「老三不是說要把廠子給俊林接手的嘛,這會兒讓給女婿,以後怕不是得心疼死。」裴淑笑著開玩笑,對著手中的這份請柬左右打量了下,上面的名字很是陌生。

  姓霍的人家,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程老么人脈廣,卻也不清楚這家人的背景,最後還是程萬利笑著解釋:「老實人,好拿捏,這樣小霞嫁過去不得受委屈。」

  十來歲的程為止,自然不太懂得這話里的意思,不過等到兩家人互相見面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理解堂哥的評價確實很直接。

  「寡言少語」「一棍子下去砸不出三個字」以及「全家都是個悶墩」。

  老二程志強一邊剝著花生,一邊給出評價,餘光掃見程禾霞那低垂的腦袋,無奈搖頭:「不過既然小霞喜歡,那大家也只能祝福了。」

  不管其他人咋想,程老三一家子還是滿意的,尤其是老三媳婦對著那個幾乎一米九幾的未來女婿連連點頭。

  「高點好啊,能改善基因……」

  雖然都是徐碧生的孩子,可唯獨老三個頭小,娶的媳婦范朝菊也才一米五不到,一家子都個子小小的。好不容易遇到了個大高個的女婿,老三媳婦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背都跟著挺直許多。

  結婚時間就訂在一個多月後。

  「會不會太著急了?」裴淑作為麼媽,難免多問幾句。

  站在婚紗店裡,四面八方都是光亮的大鏡子,還有無數條款式不同的婚紗。

  「來,吸氣——」當純白色的紗裙在店員的幫助下穿好,程禾霞才終於紅著臉地看向眼前一個人高的鏡面,熟悉的面孔卻格外陌生起來,就像是從未認識過一樣。

  不只是她,就連程為止也有片刻的失神,然後下意識地感慨:「霞姐真好看!」

  「唔,新娘當然都是最美的啦!」店員下意識地說著話,而程為止卻搖搖頭,表示道:「不,這身裙子穿在霞姐身上就很美……」

  不知為何,她潛意識裡有些抗拒程禾霞就要結婚,即將成為他人新娘的事實。

  「唉,麼媽,為為,要不是我媽老漢管著車間走不開,我也不得辛苦你們在這陪我試婚紗了……」程禾霞露出苦澀笑容,很顯然,那個車間遠比自己的婚禮更為重要。

  「三嫂也是,早該請個車管回來幫忙的,光是一家人做事,哪裡忙得過來。」裴淑拿著一些飾品,幫忙穿戴,語氣里雖然有些囉嗦,但也掩蓋不住對程禾霞的關心。

  「等出嫁時,多要點嫁妝錢,忙活那麼多年,我看那個廠至少都有你的一半!」

  畢竟大家認識多年,程禾霞也是裴淑看著長大的,知道她是個老實孩子,就想著能為她多打算一些。

  「我媽說,嫁妝錢就從彩禮錢里拿一部分出來,其他的他們幫忙保管……」說著說著,程禾霞的聲音就弱了下去。

  她抬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帶著點暗沉的皮膚,濃郁的雙眉,瞧著確實不像普通女生那麼溫柔,不過那人說他就喜歡這樣的自己。

  意識到這點後,程禾霞失落的心也逐漸變得充實起來。

  「我都這個歲數了,有人要就是好事,別的沒得說。」她露出淺笑。

  裴淑皺眉,否認道:「婚姻不是兒戲,你莫聽別人胡說,一切要聽從自己的心。」

  十萬的彩禮,是霍家好不容易湊齊的,那人說以後還會跟著一起賺錢開廠,雖然家庭窮了些,但人是有拼勁的,這也符合程禾霞對另外一半的期待。

  於是她點點頭,回答:「我確定好了的。」

  看著當年那個瘦小的孩子,一眨眼就變成這般亭亭玉立的模樣,裴淑眼角泛著淚水,哽咽地說道:「哎呀,以後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的。」


  兩人頓時哭成一團。程為止同樣難受極了,心裡像是憋悶著一口氣,找不到出氣的地方,就扭頭對著那一排排的婚紗擦著眼淚。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

  「謝謝。」她艱難地發出感謝聲,一抬頭,猛地對上一張臉。

  一張像是從冥婚照片裡走出來的臉,煞白的粉底糊牆般糊在臉上,裂紋處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兩團殷紅的胭脂如同紙紮人,而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空洞洞的,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兩潭死水。

  她身上那件沾滿泥濘的婚紗,不像祝福,倒像一件裹屍布……

  「啊!!!」

  一陣悽厲的慘叫聲響起,讓正陷入悲傷的兩人都同時看了過去。

  程禾霞一眼就瞧見那人穿著沾滿泥沙的婚紗,身上還套了個鮮紅的外套,顏色對比強烈不說,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她的臉,怪誕的妝容,著實嚇唬人。

  「你,你——」程為止嚇得說不出話,直到幾個店員急匆匆地跑過來,連拖帶拽地將那人給趕走,然後又一臉愧疚地彎腰道歉:「客人真是不好意思。」

  「她,是隔壁樓的瘋子!」

  「聽說結婚當天新郎出了車禍,這一下子就失了神智,整天瘋瘋癲癲地說要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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