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修路,起新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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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意裹挾著程老么,將他推搡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度。直到暈頭轉向地回到裡屋,他仍沉浸在那種雲端的感覺里,嘟囔著:「要想富,先修路,這句老話說得真對!」

  他聲音不小,足夠讓倚在床頭的裴淑聽得清清楚楚。她沒應聲,只是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紅得刺眼的請帖,又落到牆角那箱標價不菲、卻無人想起拆封的進口水果上。包裝依舊精美,卻像這個家一樣,內里正無聲地萎蔫、變質,蒙著一層被遺忘的薄灰。

  家裡確實比以前能賺錢,可這錢像漏了底的袋子,在她還沒來得及捂熱時,就從這個宴席、那個禮金,以及老么越來越頻繁的「應酬」中淌了出去。一種無形的漂浮感,正從程老么身上瀰漫開來,讓他腳不沾地,也讓裴淑的心,懸得發慌。

  沒過幾日,程老么在飯桌上非常正式地宣布了兩件大事:一是要出資給村里修那條爛泥路;二是要把現在住的這棟老房子推倒,原地起一棟氣派的新樓。

  「媽年紀大了,也該享享福了,再說以後我們回來,住著也寬敞。」程老么說得豪氣干雲,仿佛那不只是幾間屋,而是他程何勇立在這片土地上的碑。

  「也是這個理,到時小霞帶個有錢老公回來,瞧著我們這舊屋子怕是要嚇得趕緊跑了,還有俊林以後說親也方便多了……」

  徐碧臉上褶子裡都漾開了笑意,破天荒地給裴淑夾了一筷子菜。

  「這個事,我看還是全部交給阿淑來盯著,她最擅長,又貼心。」

  看似關心的話語,卻絲毫沒有顧及裴淑臉色越來越沉,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天大的喜悅里,尤其是老二一家也破天荒地說要給一筆錢,或許是在回應之前老三媳婦嘲笑他們的「貧窮」吧,唯獨老三一家,翻了好幾個兜,才終於翻出一堆皺巴巴的零錢。

  不管如何,這起房子的事已經提上議程,就連村上那條路,也被村長找了幾個壯漢組了個施工隊轟轟烈烈地點了個鞭炮就正式開工。

  大人們為著修路和建房的事喧鬧起來時,程禾霞悄悄拉走了程為止。

  可能是之前在堂屋了跪了一段時間,也可能是落了臉面,程為止的情緒一直很低落,程禾霞就故意做出一副活躍樣子,笑著說道:「為為,待會兒霞姐帶你去田埂邊抓油亮亮的竹節蟲,到時我們可以用狗尾巴草串起來耍。」

  程為止勉強地笑了下,於是程禾霞就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包說道:「那邊有家診所,旁邊就是附近村子唯一的一家小賣部,我們可以去買『唐僧肉』和『翻天娃』吃。」

  她從口袋裡摸出幾塊錢,五毛錢一包的辣條,足夠兩人買上一大堆了。

  站在山包上,程為止回頭望見老家那塊地基上,已有不少人在開始清理門前屋後的雜草,三媽和二媽一改之前的吵鬧,滿臉喜氣地討論著哪裡種蘭草,哪裡栽柿子樹。

  「事事如意!」她聽見身旁的程禾霞笑著這麼說。

  屬於程家人的新屋,就這樣一點點的開始修建。這期間程禾霞除了會做一些雜工的活,還得帶程為止去找隔壁家的嬢嬢借繡花樣子,聽說是二媽嫌在家待著無聊,就想做點手工活到時去趕集時賣掉換點醫藥費。

  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霉味、草藥味和牲畜氣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裡很暗,地上覆蓋了層灰濛濛的泥土,似乎永遠都掃不乾淨。

  一個與程禾霞年紀相仿的女生坐在小板凳上,正給懷裡一個更小的孩子捉頭上的虱子嗎,她的動作熟練而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的一方光亮。

  程為止緊張地待在原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女生腳邊,另一個兩三歲的娃娃,穿著分辨不出原色的棉襖,正趴在地上玩著幾個瓶蓋。孩子的臉蛋皴了,鼻涕流下來,他用袖子一抹,留下亮晶晶的痕跡。

  程為止還注意到,那女生的手關節粗大,手指上布滿細小的裂口和新舊交疊的傷痕。

  「小霞,多虧你願意來陪我耍會兒,不然要無聊死了。」

  她們沒說上幾句話,女生的話很少,聲音也怯怯的,但能聽得出來,她對於程為止這個從小生長在城市裡的孩子,充滿了新奇,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尤其是留意到那雙白淨的手,更是羨慕極了。

  臨走時,程為止看見院壩角落裡,一個老人正佝僂著背,機械地剁著豬草,聽到關門的動靜,才遲鈍地回頭看她們一眼,「咋個不多耍會兒,待會兒嬢嬢就給你們弄晚飯吃……」

  「沒得事,嬢嬢我媽也弄起飯的,二媽說到時繡完鞋墊子就幫你一道拿去集市上賣!」程禾霞很是熟練地回應,同時整理了下手裡拿著的花樣,在這村里,婦女們不止是做著田地里的莊稼,還得趁著閒時繡點東西賣。


  程為止懵懵懂懂地跟隨在身後,一直從壩子裡走過,程禾霞才帶著點憤然繼續說道:「為為,你不曉得,這家男人可不是個東西了,一天說著去外面打工,過年時卻啥都沒帶回來,這一家老小都靠著嬢嬢養活!」

  那一刻,程為止腦海里忽然閃過火車軌道旁曹文欣那張沾滿煤灰的臉。她好像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媽媽、霞姐,甚至是最精明的三媽,都曾拼了命地想要離開這片土地,去往那個充滿藍絨的地方。

  那裡或許空氣刺鼻,機器轟鳴,但至少,在那裡,她們的辛苦,有機會能攥成一張實實在在的、屬於自己的鈔票,而不是像眼前這個嬢嬢一樣,所作所為都被當成了「理所應當」,或是像霞姐口中那個「忙碌一整年,卻揣著一毛錢回家」的漢子一樣,被無形的繩索捆在這片土地上,耗盡氣力,卻連一個像樣的年都過不起。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裡滋生。那不再是單純的憐憫,而是一種混合著慶幸、悲哀以及初具雛形的敬佩。對那些敢於掙脫這片泥濘,去陌生世界裡為自己、也為下一代搏一個不同活法的人們的敬佩。

  鄉村里起房子不算太複雜,多找幾個熟悉的民間施工隊,幾下就將原先的房屋給多加了層,外面還要貼時興的白瓷磚,那顏色看上去可白淨了,邊緣一圈是裴淑專門選的深藍色瓷磚,襯得屋子又多上幾分貴氣。

  作為自家屋子的女主人,裴淑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也隱隱期待,未來新房的模樣。

  程家老宅的開工儀式搞得很熱鬧,鞭炮震天響,到處都是紅艷艷的鞭炮紙,程老么穿著鋥亮的皮鞋,站在人群中央,意氣風發。

  新挖的宅基地旁,那幾棵象徵著「事事如意」的柿子樹苗在風裡輕輕搖晃。

  裴淑沒有擠在人群前頭。她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丈夫被眾人簇擁的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祠堂方向,那是程為止那天跪過的地方。此時祠堂里的牌位和墊子早已收了,仿佛當初的那一場鬧劇,只是眾人的一場夢。

  可裴淑心中清楚,有些東西是再也回不去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憂心老么的衝動,這筆修路和蓋房的巨款,怕是要賺很久才能平帳了。

  程為止和程禾霞捂著耳朵躲在角落裡,看著許多人在地壩里忙活,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似乎未來就是那永遠填不滿的,在城市與鄉土之間被拉扯的生活。

  「這是咋回事?!」裴淑盯著眼前的施工圖紙,察覺了不對。圖紙被她的手攥得發皺,然後用指尖死死點在那個熟悉的、被圈在婆婆徐碧的房間裡標記上。

  「程何勇!」她猛地抬頭,眼裡最後一點光熄滅了,聲音因絕望而嘶啞,「這房子推倒重來……怎麼唯獨這個『規矩』,就雷都打不動嗎?!」

  無論修建多少次,廁所一直都只能在徐碧那邊的屋子。

  偌大的新房,卻始終沒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廁所,裴淑氣得差點笑出聲,仿佛之前程老么對她的承諾全都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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