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跪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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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寥青煙環繞著堂屋,一條長桌上擺著好幾個木質牌位,居於中間是個黑白相冊,老人的眼神有些渾濁,但依舊十分銳利。

  只瞄了一眼,程為止就迅速低下頭去。

  「真是膽大包天,啥子事都做!」一聲呵斥劈頭蓋臉地襲來,程為止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身旁的程俊林居然伸手指責:「是為為,我都說了不讓去,可她不聽話,非要我帶著一起的……」

  說到最後,程俊林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從未想過會是這樣被人「出賣」,程為止臉上充滿詫愕,本想開口說明真相,可程俊林一直背對著她,像是只受到了驚嚇的鵪鶉。

  那一瞬間,程為止也只能保持沉默,反正奶奶肯定不會相信自己的,那麼無論說與不說都沒有什麼兩樣。

  果然,程為止的沉默成了罪證。徐碧背對著祖宗牌位,身影被繚繞的青煙切割得影影綽綽,她冷笑道:「老么啊,這就是你疼愛的么女,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惹是生非,把我們程家的老臉都丟完了!」

  「為為,你咋能去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裴淑默默站在人群里,看著程為止的眼神深得像一汪潭水,很是失望。

  「沒錯,程家再窮也不會缺了你的吃喝,更何況你老漢不是廠老闆了嘛,現在傳出這種事,以後哪有人敢去找他合作?」老三媳婦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只是還沒說上幾句,就被身旁的老三呵道:「范朝菊,你莫在這火上澆油,老么的事跟這有啥關係!」話音剛落,他就悄悄打量了下程老么的臉色,生怕會因為這件事招惹了不快。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為為不做這種事,也不會害得我們被議論,現在連村子都在說,程家出了個小偷呢!」老三媳婦不管不顧,一口氣將心中的話全都吐露了個乾淨。

  周圍人臉色越發難看,空氣里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發。

  程禾霞捏緊了衣角,往站在牌位前的程為止看了好幾眼,還是有些不忍心,於是壯著膽子出聲:「媽,少說兩句嘛。」

  「哼!」老三媳婦將頭一撇,走過去摟住程俊林,慶幸之餘又故意說道:「俊林,我們走,有些人就是不懂事,莫跟她學!」

  「好了好了。」程老么終於從人群的陰影里踱了出來。他沒看程為止,目光掃過牌位,最後落在徐碧臉上,帶著一種尋求認可的遲疑。「為為,」他聲音乾澀,像在念一句不願念的台詞,「你……真偷了煤塊?」

  程為止搖頭,眼神里透著一絲鬱鬱寡歡。本來走在門口的程俊林,忽然就展現出對堂妹的關愛,挺身而出道:「么爸,我看這事就算了嘛,為為以後肯定不敢這樣做的!」

  老三媳婦用眼神瞪他,不知為何要開口求情,就將決定權交給了徐碧,「媽,你來主持個公道。」

  「咳咳,」徐碧慢悠悠地從椅子上站起,拿起一旁的香火緩慢地給死去多年的老頭子說道:「既然小孩子不聽話,那就該按照家規做事!」

  其他人不知道,對這所謂家規很了解的程禾霞頓時變了臉色,她立即看向程為止,糾結和不安的心情占了大部分,可又有一絲「原來你也會受罰」的竊喜。

  意識到這點後,程禾霞心沉得厲害,臉上也飄來一些愧疚,不敢再去看程為止那雙清亮的眼睛。對於她是否有偷竊,這點壓根不重要,眾人只是想要看到這樣的結果罷了。

  不止是程禾霞看明白了這一點,裴淑也瞭然,她捂住後腰走了出來,掃了一眼四周,壓著火氣問:「這是逮著現行,或是有證據了?」

  「沒,村里人說,之前看到好幾個小孩在鎮上的火車站耍……」老二媳婦賀文敏低聲嘀咕,好似反應過來般附和,「做小偷的,哪能自己承認,不過俊林說得沒錯,小孩子嘛,一次做錯了事,以後改了就行。」

  程為止低垂腦袋,縮在衣袖裡使勁掐著手心,本來湧起的淚水再次被忍了回去。如果說先前她還想著要為自己辯解的話,那現在根本就不想再與人說什麼。

  「跪著好好反省一下,什麼時候香滅了才回屋。」徐碧冷冷地留下這句話,跟老三媳婦很是疼愛地挽著程俊林的胳膊,故意大聲說道:「賊娃子就是不爭氣,還是我們俊林聽話,以後考上大學,奶奶好好給你辦幾桌,氣死某些人!」

  這番話,說得老二媳婦有些不太情願了,小聲抱怨道:「媽,你就是偏心,我們程柯不也是你孫子嘛,考上大學你咋個一點表示都沒有?」

  「他那也叫大學,一個大專就是拿錢混個學歷,再說了,他那個身子,能不能活著畢業都是難事,我看二姐你們兩口子還是多存點錢,莫一天東想西想的。」老三媳婦說話直白,一點沒看到老二媳婦賀文敏蒼白的臉,還想著要好好炫耀一下自家兒子的「大好未來」。


  卻不曾想,一個巴掌帶著冷風直直朝著自己揮來。

  「你個臭婆娘,胡說八道啥子,我們程柯再怎麼樣也是考上大學了,不像你們心狠,唯一的閨女都不給學上!」

  爭執中,老二媳婦也將心裡話說出口:「我們兩口子命再撇,再窮,也不得做出賣閨女的事!哪像有些人啊,一點沒把閨女當人看。」

  一場大人之間的爭鬥,卻叫在場的幾個小孩得了個不痛快。

  膝蓋窩毫無徵兆地一麻,程為止腿腳一軟,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磚上。磚石的寒意瞬間刺透了褲子。她抬頭,看見徐碧正將一根縫衣針在灰白的髮鬢上慢條斯理地蹭了蹭,那動作,帶著一種行刑前的莊重與冷酷,語氣依舊不冷不熱,「認罰也得有個樣子才行!」

  這場鬧劇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直到家家戶戶都升起炊煙,徐碧這才揉著有些飢腸轆轆的肚子,念叨著:「吵夠了就去弄飯吃,一天就曉得偷懶。」

  這個晚飯,程老么顯然是不想在家吃了,他在屋裡對著穿衣鏡照了照,扭頭看著躺在床上歇著的裴淑嬉皮笑臉道:「等會兒給你打包回來,不跟她們爭廚房……」

  那個堂屋,裴淑本來也不想去,覺得渾身都冷冰冰的。這會兒看到程老么要推門離開,就皺眉說道:「為為還跪著呢。」

  「那也是她自己做錯了事,媽替我們管教也是為我們好。」程老么走過來,一臉慈愛地摸了摸裴淑的肚子,意味深長地說道:「再不管,以後咋個為弟弟妹妹做好表率呢?」

  裴淑沉默了下,最後只說道:「那你早點回來,莫一天跟那些人吹殼子。」

  「不得的,」程老么拿起一根毛巾,將皮鞋擦得鋥亮,才不緊不慢地揚起笑臉道,「村里人,都沒得啥見識,就圖個熱鬧而已。」

  出了門,程老么發動車子,先是去老大家接了程萬利,兩人一起去了村里一戶親戚家。

  「萬利,我買了不少東西,你待會兒隨便拿些就行。」程老么一邊開車,一邊將一條黃硬中華遞給程萬利,這叫坐在副駕駛的程萬利默默地將準備好的禮袋放在了腳旁。

  他沒說話,只是拿著硬中華的手暗自用了點勁。

  車輛兜兜轉轉,一直轉了個大彎,才終於來到了個搭著塑料棚子,正點亮幾盞大燈的親戚家。

  「大表叔,你可算是來啦。」

  有人眼熟程老么的車子,急忙就從壩子上跑來迎接,尤其是看到他手上拎著的一米多寬的大鞭炮以及菸酒時,嘴角更是咧得合不攏。

  如同眾星拱月一般,所有人都齊齊地湧上前,分別對程老么說著祝賀的話語,「還是老么能幹!我們程家,只出了他這樣一個大老闆!」

  「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相比較他們那裡的熱鬧,跟隨在後面的程萬利就顯得冷清許多,他沉默著走到一旁去將鞭炮點燃,鬨笑里,「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來來來,老么我得給你敬一杯。」主家端起酒杯,眼裡是大日子的喜悅和一種自豪感,「大家隨便吃個飯,村里人都只拎袋鞭炮呢,再不濟也就買點糕點和白糖,還是老么你大氣!」

  周圍人的眼中也充滿了艷羨,剛剛可是眼睜睜地看著老么從口袋裡數了八百塊做禮金呢,這可是難得一見,各家最多出兩百頂天了。

  「我說一個人富不叫事,家家富才叫好。」忽然,有人湊到了程老么的身旁,一連灌了他好幾杯酒水後,才帶著醉意道:「聽說程家大隊那路啊,還是有些爛,一下雨家裡娃兒走路都惱火,一身濕漉漉的。」

  「沒錯,我老娘前不久去趕場,險些摔個大跟頭呢……」

  一群人說得是涕淚橫流,看得人著實有些不忍心。先前與程老么搭話的人再次走上前,端端正正地給程老么敬了杯酒,說道:「老么,當初你開廠時,我也是去蹭了杯酒喝的,現在你一家發達了,是不是也可以考慮下造福鄉親們呢!」

  「造橋修路都是大功德,以後能有不少福報,你以後做生意肯定能越來紅火!」

  一聲聲的恭維里,混雜了不少真心話,其中一個人悄悄走到程為止的身旁,拍打了下他的肩膀,故意搭腔:「你不去湊個熱鬧?」

  「算了,這種出風頭的事情他一個人去就好。」程萬利笑意藏在手中的酒水中,隨後一口飲下,權當做啥都沒有看到,趴在一旁的桌子上呼呼大睡起來。

  人群里的程老么被人捧得雲際,絲毫沒有察覺不對,甚至隱隱還有一種很是正直的義氣,端起酒杯,朗聲說道:「好,那趁著過年前,咱們就趕緊找人把這路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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