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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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噼里啪啦——」

  幾串萬響的鞭炮被竹竿高高挑起,炸裂開來的聲浪裹挾著濃烈的硝煙味,像一團團紅色的旋風,席捲了廠房前的空地。碎紅的紙屑如天女散花,紛紛揚揚,落了程何勇滿肩。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新挺的襯衫,臉上被紅光與笑意映得油亮。

  程老二和程老三一人一邊扶著竹竿,臉上洋溢著幾乎要溢出來的喜氣。女人們簇擁在門旁,指著招牌嘖嘖稱讚。

  「『逸意製衣廠』,安逸又如意,老么這名字取得好,有文化!」老三媳婦嗓門敞亮。

  「那當然,我們老么是做大事情的!」程老三與有榮焉,聲音都比往日高了八度。

  裴淑端著沉甸甸的烤瓷盤,穿梭在人群中,盤裡的金桔飽滿,瓜子堆尖,水果硬糖閃著誘人的光澤。她嘴角噙著笑,眼風卻不時掃過席面,心裡盤算著菜夠不夠,酒水足不足。程為止像條小魚,在人群的腿縫裡鑽來鑽去,被這喧騰的熱浪熏得小臉通紅,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幅過分濃烈、甚至有些刺眼的年畫。

  「吉時到,放焰火!」

  隨著一聲吆喝,一桶桶焰火被搬到空地中央。引信點燃,幾聲銳響劃破長空,白日焰火雖不及夜間絢爛,卻也奮力在藍天下綻開幾團巨大的、銀白色的傘花,引來一片歡呼。

  就在這片歡聲笑語達到頂峰的剎那,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現在了人群邊緣。

  熱鬧像被無形的手掐住,音量陡然降低了一半。許多道目光齊刷刷地刺過去,帶著探尋與毫不掩飾的打量。

  來人是曹二哥,昔日飛天廠的工友。他縮著脖子,臉上堆起的笑意,勉強得像一張糊歪了的面具。他手裡拎著一掛寒酸的單薄鞭炮,蹭到程老二面前,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就想往席上坐。

  「耶?!」

  程老二的聲音像淬了冰碴子,一把拽住他胳膊,「這不是曹二哥嗎?你咋個來了?我們這廟小,怕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曹二哥臉上的笑僵住了,轉向老么,急切地想表忠心:「老么,哦不,程老闆,恭喜發財啊,大家都是兄弟……」

  「切,兄弟?」程老三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誰跟你是兄弟?當初在飛天廠,就屬你蹦得高,說老么是被老闆攆走的喪家犬,說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咋個現在聞到肉香,又搖著尾巴湊上來了?」

  空氣徹底凝固了。

  鞭炮的硝煙還未散盡,混著酒菜的熱氣,黏稠地裹住每一個人。所有的喧鬧、笑意、寒暄,全都戛然而止。人們端著酒杯,拿著筷子,姿態定格,目光卻全都聚焦在這小小的衝突中心——曹二哥那張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的臉。

  他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眼神慌亂地掃視,像溺水的人尋找浮木。突然,他看到了人群里好奇張望的程為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擠出最和善的表情,朝前一步,手指著自己:「為為,乖女,還認得曹叔叔不?上次你和小霞去街上耍,我還給過你們糖吃呢!」

  一直旁觀的程為止,小腦袋一歪,在眾人注視下,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曹二哥心頭一松,氣還沒喘勻——

  卻見小女孩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小眉頭蹙起,用清脆的嗓音,學著她聽來的話:「我記起來啦!你就是那個說我爸爸開廠要倒閉的壞叔叔!」

  童言如刀,瞬間剖開了所有虛偽的假面。

  「轟——」的一下,曹二哥只覺得血全湧上了頭,臉上火辣辣一片,仿佛被那無形的目光抽了無數耳光。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腳下下意識想後退,卻一腳踩中不知誰扔的西瓜皮,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

  「哎喲喂!」

  在眾人的低呼與幾乎壓抑不住的笑聲中,他狼狽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裴淑最先反應過來,趕忙叫人上前扶起他,打著圓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算了算了,來都來了,總歸是客……」

  處於人群中心的程何勇,目光在曹二哥狼狽的身影和眾人探尋的臉上掃過,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寬宏:「是誒,頂多就是再加雙筷子。」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打破了僵局。

  「老么仁義啊!」

  「以德報怨,程老闆這才是幹大事的胸襟!」

  讚譽之聲重新湧起,比之前更加熱烈,仿佛要藉此沖刷掉剛才那令人難堪的插曲。席面重新活絡起來,推杯換盞,喧鬧更勝從前。


  然而,一直默默端著茶壺的程萬利,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嘲諷。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動的渾濁茶湯,裡面映出的,是一張寫滿不甘與鄙夷的、年輕的臉。

  直到一雙手輕輕拍在肩頭。

  「萬利,這裡有我照看,你先去跟妹妹們一起吃點東西。」

  程萬利垂下眼睛,收斂起不愉快的情緒,跟隨程禾霞她們一起用餐。

  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擺著好幾張桌子,很快就被坐滿了。

  席間,老么在萬眾矚目之下發表了感想:「『逸意』製衣廠能開業,多虧了大家的幫助,以後我們一起做事一起發大財!」

  程萬利眨了眨眼,一口將眼前的酒水喝光,周圍人亂糟糟地並未留意到他的異常。

  直到酒過半巡,老么才帶著一些醉意說道:「這回萬利可幫了不少忙,忙前忙後的,等下個月可得給他多開一些工錢!」

  「是啊!」裴淑同樣表示贊同,沒想到程萬利卻擺擺手,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待一眾人喝得差不多時,程家兄弟就組織著將大家送到了門口,又叫著計程車分別拉到了各家。

  原先熱鬧的廠房,頓時就顯得冷清許多,裴淑臉上也沾了一些酒意,正與程禾霞一起收拾弄亂的桌椅板凳。

  「小霞,天晚了,你也跟著三哥三嫂一起回去歇著嘛。」

  「可是這東西還沒收完的……」程禾霞露出為難表情,不自在地用腳尖蹭著地面,小聲說道:「其實我也想來麼媽你們廠里做事的,可我媽說現在飛天廠里活多,過年前能存著一大筆錢,她捨不得辭工又不讓我辭。」

  瞧見程禾霞的愧意,裴淑走到一旁的桌上,找出之前藏起來的一半蛋糕,將其遞了過去:「喏,曉得你愛吃就特意給你留了一半……至於辭工的事,本來廠也才開起,訂單都不是好穩定,三嫂她們考慮得也比較妥當。」

  聽完裴淑的寬慰,程禾霞心中好受許多,她本來想要將蛋糕拿走,可想起還有個程為止呢,於是說道:「要不還是留些給為為吧?」

  「不用,這丫頭也不曉得被她老漢帶著去哪兒耍了,都還沒見到影子的。」裴淑笑得很無奈,手上很麻利地就將剩下的桌子全都整理好了。

  之前為了方便,她們特意學著酒店那樣,找了塑料薄膜套在了桌面上,吃完東西後,將一次性的碗筷全扔在裡面,好收拾得很。

  這次辦席,主要是慶祝工廠正式開業,所以每桌都是川粵融合,以川為主,畢竟來的人當中除了之前的老熟人們,還有一些新認識的老闆與客戶。

  像是張老闆等人,雖然沒有親自前來,可也托人送了禮品以及一大掛紅鞭炮!

  大家都只顧著談天說事,要麼就是一直喝酒划拳,這桌上的菜除了那些涼菜吃得乾乾淨淨之外,其他的還剩了不少。

  其中最讓她心疼的是四川扣肉和烤乳豬拼盤,前者是為了適應當地習慣,採用了更為精緻的「梅菜扣肉」形式,但依舊是咸香微辣,與廣式甜口截然不同。

  而作為門面的烤乳豬拼盤,還是特意叫酒店的人片好送來的,取其「鴻運當頭」的好寓意,可大夥都只顧著吃其他菜,這乳豬都沒有怎麼動過。

  裴淑嘆了口氣,心想這半頭乳豬,夠交一個月的水電了。

  目前還沒有正式開工,光是辦席和租廠房就費了不少錢,怕是以後用錢的地方得更多……

  廠里只放了一些設備,大家都還沒收拾東西正式搬過來,裴淑就打算去隔壁的小超市要點小袋子將剩餘的那些菜給打包了,等下頓熱著吃。

  可才剛準備出門,就瞧見門口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閃過,嚇得她趕忙抄起一旁的掃把,握在手心十分不安與緊張地喊道:「誰啊?!」

  「為為她媽,你莫怕,是我……」猶豫了會兒,那人總算是從陰暗處走了出來。

  身上穿著一套棕黑色的長衣長褲,頭髮有些日子沒有清洗和打理都堆積在腦袋上,顯得格外亂糟糟,鬍子拉碴的也沒修剪,就連嗓音都變得嘶啞極了。

  借著廠門口的幾盞昏黃燈光,裴淑勉強認出這人的身份,很是詫異地說道:「是劉車管嗎?怎麼有些日子沒見,你變成這樣了?」

  見到身份被認出,劉車管重重地嘆息一口氣,有些老淚縱橫地感慨:「別說了,之前離開飛天廠後,我不是去其他廠里做事嘛,可老闆不厚道一直拖欠著工錢不給,後來我為了餬口只能重操舊業……」

  說到這,劉車管更是情緒激動得不行,直拍著大腿痛罵起來。

  「那群人著實不厚道啊,先是打斷了我一條腿,後來又鬧到了廠里去,我就再也沒法待下去了。」不只是這樣,後來附近的幾條街全都傳遍了劉車管的「荒唐事」,哪裡還敢用他,更別說是車管這樣比較重要的職位。

  久而久之,劉車管身上的錢越來越少,直到被人從出租屋裡驅趕變成現在這樣一副流浪街頭的模樣。

  「你放心,我不是來找事的,只是聽街上人說老么自己開廠了,特意來祝福他。」

  裴淑聽著劉車管的肺腑之言,又瞧見他滿臉滄桑,短短几年不見,一下子老了數十歲的模樣,心中有些糾結。

  片刻後,她才終於開口說道:「要不你先在這歇會兒,老么馬上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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