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與梨花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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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嗤——」程禾霞盯著程為止看了幾秒,忽然就大笑出聲,然後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輕快地詢問:「為為,你怎麼會這麼想啊?」

  「唔,我也不知道,總是有這種預感而已。」程為止糾結的厲害,兩道眉毛都快要擰在一起,眼神里也暗淡許多,不似之前的調皮。

  這樣難得沉默的樣子,讓程禾霞看得心裡也不好受,就主動聊到自己知道的內情。

  「其實,我之前確實聽爸媽說過這件事,不過那都是大人們在瞎說而已,倒也不是真的,況且么爸不也說了,要真是奶奶他們逼急了,說不定他還真的會去做絕育手術。」

  「絕育手術?!」程為止收起哭哭啼啼的表情,腦子飛速轉動。

  「是啊,為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大概就是說你以後再也不會有弟弟啦!」本來程禾霞是想用這話讓程為止安心,可哪知對方讀了幾年書,不是那麼好忽悠了。

  此時程為止只是點點頭,惆悵裡帶了點無奈道:「知道,無非就是說暫時不能生孩子而已,但若是想要再生,也就是一個小手術而已。」

  「哎呀,為為你不要那麼悲觀嘛,這種大人之間的事,跟我們小孩子又沒有關係,尤其是你,只要好好學習,以後考個好大學就好啦!」程禾霞說著說著,情緒也變得比之前激動了不少。

  「可我不知道考大學是為了什麼?」程為止吞吞吐吐。

  程禾霞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那雙因長期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我……我也不知道。」

  她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苦澀,「但小姑樹青的路,總是沒錯的。為為,你就當替姐姐,替大家去看看吧,去看看我們沒見過的東西,好不好?」」

  那眼神太過於真誠,令程為止無法拒絕,只是鄭重其事地點頭。

  不知不覺間,兩人居然一路走到了頭。

  眼看著時候不早了,程禾霞帶著程為止就往回走,哪知,經過了一個交叉口時,忽然一個身影直接衝過來將兩人緊緊摟住。

  尤其是程為止,這會兒被這人抱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救,救命啊!」程禾霞年齡稍大,又經常做事,自然比程為止更容易掙脫一些,她猛地掙開這人的束縛,又開始與其拉扯其程為止來。

  之前經常聽到麼媽裴淑說起,這城裡有拍花子的,現在難不成是真遇上了?

  想到身旁還沒有個大人在,程禾霞急得臉色煞白,一直拉著程為止的胳膊,生怕她當真被別人拉走了,同時還扯著嗓子叫嚷起來:「救命啊!有人拐賣小孩啊!」

  這一道聲音,頓時引得周圍的鋪子老闆出來看熱鬧,不少遊客也前來幫忙。

  「叔叔阿姨,麻煩你們快救救我妹妹吧,她都要不得行啦!」程禾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看得人實在是不忍心。

  人群圍成一個圓圈,將程為止和那瘋女人困在其中,程禾霞拼命想要將程為止拉回來,可瘋女人手勁比她還大,絲毫不肯鬆手。

  「么妹兒,媽媽終於找見你啦!」瘋女人一點沒聽見周圍的訓斥與責罵,一直在來回念叨著「么妹」之類的話語,叫人實在疑惑不解。

  「這是誰家女人,快些拉回去啊,不然就報警抓走了……」

  吵吵嚷嚷的動靜里,有人看出了端倪,忽然開口說道:「哎呀,這好像是李家花圃幫工的婆娘。」

  經過這一提醒,大家就趕緊去叫她男人來收拾殘局。

  這一突發狀況讓不遠處的裴淑和老三媳婦也聽到了風聲,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看到程為止被人抓住的時候,裴淑腳下不穩,差點跌倒,幸好老三媳婦及時伸手扶了下,兩人跑過來,程禾霞哭著說道:「麼媽,我對不起你……」

  「沒事,不怪你。」裴淑搖搖頭,將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瘋女人身上。

  她正要上前理論,旁邊一個花檔老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她說:「莫怪她,這個阿姐也是個苦命人……去年那場大災,她老家正好就在震中,兩個娃兒和屋裡老人都沒跑脫,就她兩口子在這邊打工,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這話像一陣寒風,瞬間吹熄了裴淑臉上的焦躁與怒氣。她腳步頓住,看向那瘋婦的眼神變得完全不同,周圍原本看熱鬧的、指責的人群,也在這片低語中安靜下來。

  空氣中只剩下瘋婦人破碎的哽咽:「都是我的錯……」


  裴淑眼眸里多了份不忍心,此時也強忍激動,輕聲安撫著眼前的瘋女人:「大姐,我們都是同鄉,雖然有些距離,但當時地震我們老家也有一些感應,家家戶戶都收拾東西搬在空地上待了些天……」

  那「地震」二字,讓瘋女人有了一些反應。

  她呆呆地抬起頭看著裴淑,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往下砸去,被她緊緊摟在懷裡的程為止能感受到她的顫抖,以及一種強烈的悲痛,幾乎讓人站不穩。

  「么妹兒啊,是媽媽對不起你們!要是把你們倆個都帶著一起的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一切啊!」瘋女人仰頭嘶吼幾聲,很是痛苦地向著眾人傾訴著內心深處的愧疚。

  「大姐,我們都是當媽的人,我曉得你肯定很捨不得那個么妹兒,可人都走了,你也得好好振作起來,好好生活啊。」裴淑哭得眼睛都腫了,說話也哽咽得很。

  一旁的老三媳婦原先想說幾句,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長嘆。

  最開始抱怨與吐槽的幾個路人臉上多了些愧意,經過這一次的傾聽,大家也明白了,這只是一個可憐的母親而已。

  別人是十月懷胎,她是二十個月,一次性失去了數個親人,這叫誰能承受得住呢?

  原先以為會逐漸淡忘的悲痛,再次席捲了在場的所有人。

  看好戲的店鋪老闆也不忍地轉過身,周圍人也出聲勸道:「是啊,嫂子,你還年輕,以後和大哥肯定還會有孩子的……」

  「嗚嗚嗚——」程為止窩在瘋女人的懷抱里,從最開始的拼命掙扎,到傷心難過得開始流淚。當初那場大地震,她也從電視和報紙上看過相關的報導,民眾損失慘重,為此好些親戚和工友都曾解囊相助,各自從家裡捐了些錢物出去。

  可那畢竟是有些距離的,直到此時此刻,感受到身旁人身上傳遞出來的悲痛情緒,幾乎要將程為止也給淹沒,她小小的身軀就這樣蜷縮著,似乎想要將自己給保護起來。

  「么妹兒別怕,媽媽是不得傷害你的。」瘋女人像是如夢初醒一般,輕輕鬆開困住程為止的雙臂,像是做出很大的決心一般,聲音顫抖道:「我知道你能來看媽媽一回,已經很不容易了,放心,媽媽不得困住你的。」

  見到有機會,離得最近的程禾霞就立即伸出手,想要將程為止給拉到身旁。

  可她在掙脫後沒有立刻跑開,而是看著女人崩潰的樣子,猶豫了一下,才淚眼婆娑地從口袋裡摸索出了一把糖果,指尖輕顫地剝開其中一顆,然後送到瘋女人面前:「這是草莓味,可甜了。」

  「啊!么妹兒——」瘋女人接過那顆糖,嗅到空氣里的絲絲甜意,終於無法忍受,再次痛苦地跌坐在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可此時的猙獰面孔卻並不叫人覺得懼怕,反而產生深深的憐憫。

  過了許久,一個風塵僕僕,繫著圍腰帶著手套的中年男人跑了過來,身上腳下還沾著一些泥土,看起來應該是在花圃里忙活就被人叫來了。

  他先是將跌坐在地上的妻子耐心扶起,輕聲安慰了幾句,才帶著她來到裴淑和程為止面前,誠懇又無措地道歉:「對,對不起,我婆娘她受了些刺激,腦子有問題,之前一直待在屋裡好好的,不知咋個就跑出來了……」

  「沒事。」裴淑說話時,一直緊緊抓住程為止的手,像是丟失後又找回的寶物。

  「欸,這是我自己種的一些東西,就當是賠禮道歉了,你們千萬不要見怪。」為了表達歉意,男人從一旁的拖車上搬下了幾盆桔樹,看著那結得密密麻麻的桔子,語氣里有些期盼地說道:「聽當地人說,只要向著這桔樹許願,一年到頭都能順順利利,平安如意!」

  裴淑一聽這話,就接了下來,不過在男人扶著妻子坐在板車上時,她悄悄往女人口袋裡塞了幾張紙幣。

  「麼媽,我還以為你會生氣呢……」程禾霞複雜地收回視線。

  裴淑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攥住了女兒的手,目光追隨著那對夫婦蹣跚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她回頭看了看三輪車上那幾盆碩果纍纍的年桔,金燦燦的,在夕陽下像一團團小小的火苗。

  「走吧,」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堅定,「把『平安如意』帶回家。」

  大家看著車上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金色桔子,誰也沒有再笑。

  一種混合著悲傷、慶幸和希望的複雜情緒,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也伴隨著她們,飄向那個即將開張的、未知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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