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鎮內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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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如果能稱之為晨光的話,吝嗇地從厚重輻射塵雲的縫隙間擠下幾縷慘白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些許鐵鏽鎮夜間的粘稠黑暗。污濁的空氣在微光中翻滾,帶著隔夜未散的硝煙、排泄物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

  夜鷹據點,一樓工作間內。

  氣燈已經熄滅,但晨光透過蒙塵的窗戶和鐵皮縫隙滲入房間,照亮了桌面上攤開的物品。一個打開的小金屬盒,裡面整齊碼放著二十幾顆黃澄澄的、保養良好的標準步槍子彈,旁邊還有幾塊切割相對規整的金屬錠,以及一小袋曬乾的、據說有微弱解毒作用的變異植物根莖——這是羅鐵鎮長昨夜派人送來的「補償」與「慰問」,或者說,是一種含蓄的示好與封口費。

  夜鷹坐在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眼神卻落在桌角那個依舊裝著四顆淡青色淨瘴丹的陶瓷內膽上。她的隊員分散在屋內或門外警戒,神情比昨夜放鬆了些,但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警惕。戰斧靠牆站著,寬闊的肩膀幾乎擋住了半扇窗的光線,羽箭正仔細地擦拭著她的複合弓,「眼鏡」則擺弄著一個從舊世界廢墟淘來的、屏幕碎裂大半的平板電腦,試圖從中恢復出一些可能有用的數據片段。

  昨夜羅鐵的出現和強硬表態,暫時壓下了疤臉和鐵骨幫的覬覦。但無論是夜鷹還是她的隊員,都清楚這絕非事情的結束。羅鐵對丹藥表現出的濃厚興趣,以及那句意味深長的「有些規矩,該守的還是要守」,都像是一層薄冰,覆蓋在看似平靜的湖面上,下方暗流涌動。

  老瘸子和小梅服用了第二顆淨瘴丹後,情況進一步穩定,已經能喝下一些流食,被轉移到據點後面更隱蔽的棚屋休養。阿土和其他兩個年輕人負責照顧,同時也成了外圍的耳目。

  陸清玄則盤膝坐在工作間一角相對乾淨的空地上,閉目調息。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青衫依舊纖塵不染,與周圍雜亂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他面色平靜,呼吸悠長,仿佛昨夜的風波和此刻潛在的危機,都不過是他漫長道途中微不足道的塵埃。

  夜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她知道,這個男人的平靜並非偽裝,而是源自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深如淵海的內在力量。這力量讓她安心,也讓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安。過於強大的未知,總是伴隨著難以掌控的變數。

  她拿起羅鐵送來的那袋變異植物根莖,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土腥味混合著淡淡的苦味,確實有微弱的解毒效果,但與她昨夜服下淨瘴丹後感受到的那種由內而外的舒暢與輕鬆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左肩一處陳年舊傷帶來的、陰雨天就會發作的隱痛,在丹藥作用下都似乎緩解了許多。

  這丹藥的價值,恐怕遠超她最初的估計。羅鐵送來這些「慰問品」,既是安撫,也是在試探——試探陸清玄的態度,試探丹藥的「產量」和「成本」。

  就在這時,據點外傳來戰斧低沉的聲音:「頭兒,有人來了。是鎮長那邊的人,就兩個,沒帶武器。」

  夜鷹眼神一凝,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觀察孔向外看去。只見兩名穿著半舊但整潔制服、佩戴著鐵鏽鎮治安隊徽章的年輕人,正站在門外空地,姿態還算恭敬,其中一個手裡捧著一個蓋著布的托盤。

  她略一沉吟,打開了門。

  「夜鷹隊長。」為首的青年行了個不算標準的禮,「羅鐵鎮長請陸先生過去一趟,有些關於……藥物和鎮內衛生安全的事情,想請教一下。鎮長準備了早餐,也希望和陸先生認識認識。」他說著,掀開了手中托盤上的布,露出下面幾塊色澤相對正常、甚至點綴著少許脫水蔬菜的肉餅,以及兩個密封的、寫著舊世界文字的罐頭(顯然是珍貴的存貨),還有一小壺清澈的、看起來經過初步淨化的水。

  這待遇,在鐵鏽鎮堪稱「禮賢下士」的典範了。

  夜鷹心中冷笑。請教是假,探底和拉攏才是真。羅鐵這是想繞過她,直接與陸清玄接觸。

  「陸先生正在休息。」夜鷹沒有讓開門口,語氣平淡,「而且,我們之間語言溝通還有些障礙。不如我先去回稟鎮長……」

  「夜鷹隊長,」那青年露出為難的神色,「鎮長的意思,是希望單獨見見陸先生。他說……有些事情,或許不需要太多語言也能明白。」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屋內陸清玄的方向。

  單獨見面?夜鷹的心沉了下去。羅鐵這是想幹什麼?將陸清玄掌控在自己手裡?還是想獨占丹藥的秘密?

  她正想再找理由推拒,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

  陸清玄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調息,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門外兩人和托盤上的「早餐」,又看了看夜鷹緊繃的側臉,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對夜鷹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門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個「去」的手勢,神情依舊平靜。

  「陸先生,你……」夜鷹想阻止,但看到陸清玄那雙清澈坦然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以陸清玄的本事和心性,羅鐵想要輕易拿捏他,恐怕沒那麼容易。而且,一味阻止,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她深吸一口氣,對陸清玄做了個「小心」、「警惕」的手勢,然後側身讓開。

  陸清玄微微一笑,邁步走了出去。

  兩名青年顯然鬆了一口氣,連忙側身引路。陸清玄跟著他們,身影很快消失在棚戶區曲折的通道盡頭。

  夜鷹站在門口,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她轉頭對戰斧和羽箭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立刻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遠遠吊在後面進行暗中保護和監視。

  「眼鏡」湊了過來,低聲道:「頭兒,羅鐵這老狐狸,動作真快。陸先生他……不會有事吧?」

  「不知道。」夜鷹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但他不是任人擺布的人。我們做好準備,萬一……」她沒有說下去,但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

  ……

  鐵鏽鎮的中心區域,與外圍的棚戶區判若兩地。這裡的建築大多由相對完整的混凝土結構或加固的金屬貨櫃構成,雖然也顯破敗,但至少規整許多。道路被簡單清理過,甚至有簡陋的排水溝。一些重要的建築門口有持槍守衛站崗,路上行人的衣著和神色也比外圍的流民要好上一些,儘管依舊帶著廢土特有的麻木與警惕。

  陸清玄跟著兩名青年,穿過幾條相對「整潔」的街道,來到了一棟由舊世界小型倉庫改造的兩層建築前。建築外牆刷著斑駁的灰漆,門口站著四名裝備精良的守衛,看到來人,仔細檢查了引路青年的身份牌,又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了陸清玄一番,這才放行。

  進入建築,內部空間被隔成了幾個房間。地面鋪著破損的地毯,牆壁上甚至掛著幾幅褪色的風景畫(顯然是從廢墟中撿來的裝飾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薰香的味道,試圖掩蓋建築本身的陳舊和霉味。

  他們被引到二樓一個相對寬敞的房間。這裡似乎是辦公室兼會客室,一張寬大的舊辦公桌後,羅鐵正坐在一張高背椅上,面前攤開著一張更大的、標註更詳細的地圖。他換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舊式西裝(同樣漿洗得筆挺),手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散發著類似咖啡氣味的褐色飲料。

  看到陸清玄進來,羅鐵臉上露出了熱情卻不失威嚴的笑容,站起身,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指向辦公桌對面一張相對完好的扶手椅。

  陸清玄坦然入座。引路青年將托盤放在辦公桌一角,躬身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房間內只剩下羅鐵和陸清玄兩人。

  羅鐵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那杯「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卻始終落在陸清玄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評估。

  陸清玄也平靜地回視著他,目光清澈,無喜無悲,仿佛面前不是掌控一鎮生死的權勢者,只是一個尋常的會面對象。

  這種超然的平靜,讓羅鐵心中暗自凜然。他放下杯子,臉上笑容不變,開口,語速緩慢,用詞儘量簡單清晰,試圖讓陸清玄聽懂:「陸先生,歡迎。昨晚,多謝你出手,避免了不必要的衝突。你的藥,很好。」他指了指托盤上的食物和水,「一點心意,請笑納。」

  陸清玄看了一眼托盤,沒有動,只是微微頷首。

  羅鐵繼續道:「鐵鏽鎮,是個小地方,但規矩,很重要。有了規矩,大家才能活下去。你的藥,能救人,是好事。但,藥的來歷,製作,分配……也需要規矩。」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我,是這裡的鎮長。我,可以給你保護,給你需要的材料,甚至給你地位。但藥,怎麼來,有多少,給誰用……需要,我們來談。」

  他的意思很明確:我看中了你的丹藥和價值。我可以提供庇護和資源,但你必須與我合作,受我節制,丹藥的製作和分配權,必須掌握在我手中。

  這是一種看似客氣,實則強勢的招攬與吞併。

  陸清玄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意動的表情。他等羅鐵說完,才緩緩抬起手,沒有去指那些食物,也沒有去碰懷裡可能還有的丹藥。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指向房間的窗戶,指向外面鐵鏽鎮混亂的街道,指向更遠處破敗的廢墟和灰暗的天空。


  接著,他收回手指,雙手在身前,緩緩做了一個從虛無中捧出東西,然後將其輕輕安放在桌面的動作。動作輕柔而鄭重,仿佛在安置一件極其珍貴而脆弱的事物。

  最後,他看向羅鐵,目光依舊平靜,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緩緩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一個字,但羅鐵卻感覺自己完全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我陸清玄行事,只依本心(道心)。

  我的藥,我的能力,源自我的『道』,而非此地的規矩。

  我想給予的,是『秩序』,是『希望』,如同將一顆種子,安放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你所謂的『合作』與『節制』,非我所願。

  並非拒絕合作,而是拒絕被掌控,拒絕將「道」置於「規矩」之下。

  羅鐵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硬、消失。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他感受到了對方那平靜目光下,不容置疑的意志和……一種令他感到有些窒息的、居高臨下的淡然。

  他本以為,憑藉鐵鏽鎮的資源和自己的權勢,對於一個初來乍到、即便有些本事的「外來者」,足以形成誘惑或壓力。但他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甚至隱隱流露出一種……對此地一切規則和權勢的漠視。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就在羅鐵眼神變幻,思考著是該加重籌碼還是該施加壓力時——

  砰!砰!砰!

  樓下突然傳來幾聲急促的槍響!緊接著是守衛的呵斥和混亂的奔跑聲!

  羅鐵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間槍套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房間的窗戶玻璃「嘩啦」一聲碎裂!一道黑影如同矯健的獵豹,從窗外盪了進來,輕盈落地,正是暗中跟來的羽箭!她神色緊張,對陸清玄快速打了個「出事了,快走」的手勢,然後警惕地持弓對準了門口。

  陸清玄眉頭微蹙,但並未慌亂。

  羅鐵又驚又怒,對著門外喝道:「怎麼回事?!」

  門外傳來守衛慌亂的聲音:「鎮長!不好了!是鐵骨幫!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一批重武器,正在衝擊東門!疤臉……疤臉帶著一伙人,朝我們這邊殺過來了!說是……說是要找夜鷹和那個新來的算帳,還要搶藥!」

  羅鐵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鐵骨幫竟然敢在白天公然作亂,衝擊鎮門,甚至直接殺向他這裡?!他們哪來的重武器?是背後有人支持,還是……

  他猛地看向陸清玄,眼神複雜。這一切,無疑都與這個神秘的陸先生和他那價值連城的丹藥有關!麻煩,果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迅猛和暴烈!

  陸清玄緩緩站起身,目光透過破碎的窗戶,望向槍聲和喊殺聲最激烈的方向。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緩緩凝聚。

  他來這裡,本想先觀察,再徐徐圖之。

  但看來,此界的「規矩」,更喜歡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來「歡迎」新來的訪客。

  也好。

  他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羅鐵,又看了看焦急的羽箭,最後,目光落向窗外混亂的鐵鏽鎮。

  是時候,讓一些人明白。

  有些「秩序」的種子,在生根發芽之前,可能需要先……清掃一下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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