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散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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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吝嗇得很,從門縫擠進來就薄薄一條,剛好夠看清斷尾院子裡飄著的灰塵。

  灰爪把最後那件破衣服卷了卷,塞進包袱,繫緊。動作麻利,但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多停了一息。

  掘爪還蜷在乾草堆里打呼嚕,石牙坐在門檻上,拿了塊糙石,慢悠悠地磨他那把骨刀的刃。磨刀聲沙沙的,聽得人牙酸。

  「這就走?」石牙沒抬頭。

  「嗯。」灰爪把包袱甩到肩上,布料摩擦出粗糲的聲響,「昨晚碰上個商隊,缺護衛,往東邊去。管吃住,價格還不錯。」

  石牙停下磨刀,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灰爪懂,東邊現在也不是什麼好路。

  但灰爪只是咧了咧嘴,笑得有點干:「城裡活不好找,藥錢一天一個價。跑一趟,說不定能多換點藥。」

  他說完,沒等石牙再開口,走到維洛克鋪位前,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擱在乾草上:「加爾大哥,借你的肉乾。」

  維洛克拿起布袋,掂了掂。「多了。」

  「該給的。」灰爪沒多話,轉身朝屋裡其他人點了點頭,推開門出去了。

  晨光沒了遮擋,一下子湧進來,又在他身後被門板合攏,只剩下門縫底下那條光。

  掘爪這時才迷迷瞪瞪醒過來,看著空了的門框,嘟囔:「又一個走了?」

  「散了。」石牙收刀入鞘,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這趟活結了,各自找路吧。」

  小隊的告別就這麼簡單。沒人多說,各自低頭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

  石牙要去傭兵行會掛個名,掘爪嘟囔著去找遠房親戚碰碰運氣,另外幾個也三言兩語定了去向。

  維洛克把自己的行囊重新理好。他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頸間,偽裝吊墜傳來微弱而規律的脈動,像某種倒計時的心跳。

  還有兩次機會。

  他得好好想想,利用這段時間,想好該做些什麼。

  上午的下城區,有門路的早早出去找活,剩下的多是些走不動的,蜷在牆角或屋檐下,眼神空蕩蕩的。

  維洛克在街巷裡慢慢地走。他不急。

  獵殺是最後那一步,是工具。在那之前,他得想明白,用哪個殼子,撬開哪扇門,才能最快摸到裂谷三峰的影子?

  灰石城裡,哪些角落可能藏著那些被遺忘的、或故意被掩埋的舊事?

  城主府?那是虎人的窩,里三層外三層,硬闖是找死。

  黑市酒館?消息是雜,真真假假攪成一團,老根那樣的線人有用,但層次不夠深。

  他需要一個更……系統的地方。獸人再尚武,總得有個地方存放盟約、地圖或者記錄?

  他拐過一條巷子,在一處賣烤蟲串的攤子前停下,摸出小半塊肉乾碎。

  攤主是個蜥蜴人,手腳麻利,眼神卻總瞟著四周。維洛克接過串著焦黑幼蟲的木籤,靠在一旁斷牆邊,慢慢地咬。

  蟲殼焦脆,裡面的肉卻軟爛,帶著股土腥味。他一邊咀嚼,一邊讓左眼的衰敗視覺無聲鋪開。

  眼前的世界褪去顏色,變成流動的、層次分明的能量圖譜。大多數房屋只是暗淡模糊的光團,是日常起居留下的微弱迴響。

  維洛克吃完蟲串,木籤隨手丟在牆角一堆穢物里,朝東南邊走去。

  不一會,維洛克在一個巷子口陰影里站住,眯眼看去。

  一棟灰撲撲的兩層石樓,比周圍的矮房子稍高些,門臉樸素得近乎寒酸。

  只有門口兩個石墩上,坐著兩個打盹的老熊族守衛,鎧甲舊得發暗,武器隨意地靠在牆邊,槍桿都磨亮了。

  進出的人稀稀拉拉。小半天裡,只進去了三個:一個虎族祭司打扮的老者,步履緩慢;兩個年輕些的狼族,懷裡抱著獸皮捲軸,低頭匆匆而入。出來的更少。

  顯然,這不是給閒雜人等溜達的地方。

  衰敗視覺的視野里,石樓表面覆蓋著一層極淡的、幾乎與建築本身融為一體的能量網格。明顯是預警的作用。

  他需要一個能走進去的身份。

  日頭爬到頭頂,光線變得刺目。維洛克換了個地方,摸到石樓側面一棟廢棄木樓的二樓。

  窗戶早沒了,只剩個破洞,剛好能望見石樓的正門和一小段側牆。


  這次他看得更細了些。

  進出的虎人,腰間都掛著塊黑鐵牌子,隱約能看出虎頭浮雕。而狼族、熊族那些人,掛的是青銅色的牌子,紋樣也不同。

  虎族的黑鐵牌,多半能去所有地方。其他的,恐怕只能在自己那攤里轉轉。

  維洛克需要一塊牌子。最好是黑鐵的。

  但牌子肯定連著身份,或許是靈魂印記,或許是血液,再不濟也有名冊和守衛認臉。

  所以,偽裝吊墜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虎人了。

  一個有足夠權限、能走進這石樓深處、接觸到那些蒙塵記錄的虎人。

  午後,日頭毒了些。維洛克開始在石樓附近耐心地「蹲」。

  他記下進出人員的樣貌、大概時辰、舉止,篩選合適的目標。

  黃昏將天際染成暗金色時,他鎖定了第一個看起來合適的「影子」。

  一個虎人軍官,瞧著三十多歲,利爪級中階的能量波動在他感知里像水下的暗涌。

  這人每天中午12點左右會來,待上約莫一個小時,然後獨自離開。

  維洛克跟了他一段。

  虎人軍官住中城區一處獨門小院,院牆不高,但牆上刻著簡陋的防護符文,門口守著兩個醒靈級的狼族護衛,眼神機警。

  天擦黑時,維洛克回到下城區那處半塌的儲藏室。

  角落裡堆著發霉的草料,空氣里有股陳腐的塵土味。他盤腿坐下,取出偽裝吊墜。

  晶核的脈動已經變得遲緩、微弱,表面的裂紋在昏暗中蔓延,像乾涸河床的龜裂。

  時間不多了。

  但他沒急著動。閉上眼,白天觀察到的碎片在黑暗的意識里漂浮、組合:

  石樓里的舊紙味,黑鐵腰牌的冷光,虎人軍官規律的行蹤,還有那兩個打盹卻手指始終搭在武器上的老守衛……

  需要虎人的殼子,不止是為了走進那棟石樓。

  虎人的身份,在這城裡就是一張通行符。

  一些狼族進不去的區域,虎人能大搖大擺地走。若

  是需要離開灰石城,往灰脊山脈方向去,一個「執行軍務」或「交涉部落」的虎人,拿到通行許可也比旁人容易太多。

  問題只剩下:選哪一個?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下手?

  維洛克睜開眼。

  明天。

  用掉最後一次偽裝時間,盯死幾個備選的虎人影子,把他們的底摸清楚。

  然後,在下一次無法偽裝的「虛弱期」到來前,完成獵殺,換上新殼子。

  獵殺得選在下城區邊緣,或者乾脆到城外去。時間最好是深夜與黎明之間,巡邏最鬆懈的那個間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出儲藏室。

  夜色已濃得化不開,霧氣從四面八方漫過來,帶著灰脊山脈方向特有的、清冽而潮濕的寒意。

  遠處,黑市方向的喧囂像是隔了一層水傳來,沉悶而模糊;近處,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維洛克像一抹影子,融入更深的黑暗,朝著中城區的方向滑去。他得再去那虎人軍官的小院附近看看,確認夜裡的守衛幾點換班,巡邏的間隙有多長。

  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幾片枯葉。灰石城在它該有的黑暗中沉睡,或假裝沉睡。

  而獵手已經抬起眼,目光冷靜地划過黑暗,開始丈量獵物的脖頸與刀鋒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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